第二天未时，我准时站在了谢府后门。
说真的，我上辈子去面见投资人，都没这么紧张过。手里提着的背篓里，放着那口洗得发亮但依然缺了个角的生铁锅，还有我昨晚熬夜调配的一小罐“秘制酱料”。
谢府后门比我们村口的大门还气派。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两个石狮子瞪着我，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叩了叩门环。
门没开，只有旁边的一个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体面的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哪来的乡下丫头？谢府也是你能敲门的？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扯出一个标准的“打工人微笑”：“这位大哥，是谢家主让我来的。昨天他在镇上亲口说的，未时带上锅。”
门房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等着”，转身进去了。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出来，把我从角门领进去。
“跟我走，别乱看，别乱摸。”门房在前面带路，语气像是在赶一头牲口。
我低着头跟在后面，眼角的余光扫过这谢府的内景。好家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连廊下的灯笼都是上好的苏绣。原主记忆里那种“朱门酒肉臭”的贫富差距，在此刻具象化了。
门房把我领到一个偏僻的小厨房门口，里面传来管家林伯的声音：“人到了？让她进来吧。”
林伯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绸缎褂子，眼神锐利得很。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背篓，看到那口缺角的铁锅时，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谢家主说了，让你做一顿午饭。”林伯指了指厨房里的食材，语气带着几分轻慢，“食材都在那儿了，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做出来的东西连咱们府里粗使丫头都咽不下去，今天这半两银子你可得原封不动退回来，还得倒赔谢府一锅的柴火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角一抽。
案板上摆着：两根蔫了吧唧的萝卜，半棵白菜，一块看着还行但只有巴掌大的五花肉，还有一小把干瘪的香菇。调料倒算齐全，盐、酱、醋、糖、酒都有，但都是最基础的粗制调料。
就这？给权贵世家做饭，就给这么点东西？
换作上辈子，这点食材我连个前菜都凑不齐。但在这个厨房里，我知道他们是在故意刁难我，想看我出丑。
“行，我知道了。”我放下背篓，卷起袖子，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生火、洗锅、处理食材。这套动作我练了几天，已经很熟练了。我用那口缺角铁锅热了锅，先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这五花肉实在不大，如果用来炒菜，一人夹两筷子就没了。
我想了想，把那半棵白菜最嫩的菜心留着，白菜帮子切成细丝。萝卜切成滚刀块。干香菇用温水发开，挤干水分切成丁。
锅热了，我把五花肉片放进去，慢慢煸炒。滋啦的油脂声响起，肉香瞬间在小厨房里炸开。林伯站在门口，本来是抱着手臂看戏的，闻到这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我不管他，专心对付锅里的肉。没有现成的高汤，我用发香菇的水加上一点点猪油和盐，兑成了简易的高汤。萝卜块下锅炖煮，吸饱了肉汁和香菇的鲜味。白菜帮子用猛火爆炒，只加一点点盐和醋，最大程度保留脆感。菜心切成极细的丝，摆在最后，用锅里的余温烫熟。
整道菜出锅的时候，小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极其接地气的香气。
就在我准备装盘的时候，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就这？”
我手一抖，转头看去。
谢晏站在小厨房的门口，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负手而立。他低着头，睥睨着那口缺角的铁锅，眼神里写满了挑剔，仿佛在看一锅猪食。
“谢家主。”我微微欠身，脸上挂着职业假笑，“乡下把式，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谢晏没理我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案板前。他没有拿筷子，而是用指尖拈起一块白菜帮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的评价。
他咽下去之后，淡淡地开口：“火候太过，白菜太软。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摆盘毫无美感。这叫什么菜？”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这叫‘谢府限定版·平民一锅鲜’。”
谢晏冷笑了一声，那表情简直像极了上辈子那个在米其林指南里给我打差评的美食评论家。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萝卜。
我死死盯着他的嘴。
他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他又夹了一块五花肉。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转眼间，半盘菜没了。
“不过如此。”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神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清冷，“乡下粗鄙之物，勉强能入口。”
我看着那盘已经被他吃了大半的菜，心里呵呵冷笑。是吗？勉强入口？那你怎么不再勉强两口把盘子也舔干净？
“既然谢家主觉得勉强，那这顿饭就算我白送了。”我作势要去收盘子。
“慢着。”谢晏按住桌沿，声音听不出情绪，“谁说白送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比昨天那块大了一圈，扔在桌上。“从明日起，每天中午，来这做饭。做不好，随时滚。”
他说完，转身就走，月白常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分量，起码有五钱。
“呵，嘴比鸭子还硬。”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嫌弃？嫌弃你还吃了大半盘？有本事你别吃啊。”
林伯站在一旁，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原本的轻慢消失了，多了一丝探究和琢磨不透。
我收好银子，背起背篓，冲林伯灿烂一笑：“林伯，明儿见。明儿我带点好料来。”
走出谢府后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院墙。谢晏，冷面煞神，嘴毒心傲，还死要面子。
这哪是什么权贵，这分明是个别扭又嘴硬的甲方。
但我温雪是谁？两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最擅长的就是把“勉强入口”变成“真香定律”。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