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厨房,比我那茅草屋大出三倍不止。
案板上摆着刚从后院冰窖取出来的上等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旁边的小瓷碟里装着冰糖、老抽、黄酒,还有几味我说不上名字但闻着极香的香料。
说实话,看着这堆食材,我上辈子在高端超市花大价钱买澳洲M9和牛时的激动感,都没现在这么强烈。
好食材,对厨师来说就是最好的强心剂。
“温姑娘,家主不吃太油腻的,也不喜太甜。”旁边一个穿青布衣裳的管事婆子面无表情地提醒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来碰瓷的乡下丫头。
“知道了。”我面上乖巧点头,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吃油腻?不喜太甜?呵,等会儿出锅了你要是不多吃两块,我温字倒着写。
我抄起那把沉甸甸的纯铁菜刀,手起刀落。
五花肉切块,标准的两厘米见方。冷水下锅,加葱结姜片和一点点黄酒去腥。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血沫,我拿勺子撇得干干净净。捞出肉块,用温水冲洗——这一步至关重要,要是用冷水激,肉质瞬间紧缩,炖出来准得柴得像柴火棍。
起锅,烧干水分,不放油。直接把肉块倒进去煸炒。
“滋啦——”
肥肉里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析出,厨房里瞬间被一股暴力的肉香填满。我拿铲子熟练地翻炒,看着肉块边缘变得微黄卷曲,锅底的猪油越来越多。把多余的油盛出来留着炒青菜,锅里留底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
小火慢熬,糖色逐渐从透明变黄,再变成枣红色。
就是现在!我迅速将肉块倒回锅里翻炒,每一块肉都精准地裹上那层漂亮的红亮色泽。接着,倒黄酒、老抽,丢几片姜和一小撮香料,最后加入没过肉面的开水。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锅盖。
“咕嘟咕嘟……”
砂锅里冒着细密的小泡,浓郁的肉香顺着锅沿的缝隙肆无忌惮地往外钻。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掀开锅盖,转大火收汁。汤汁在高温下迅速浓稠,变成黏稠的蜜色,牢牢挂在每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上。红通通、油亮亮的,看着就像一块块诱人的琥珀。
我盛出一小碗,在上面撒了一撮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
“端去吧。”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旁边早就看直了眼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咽了口口水,端着托盘像端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外走。我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躲在院子拐角的廊柱后头偷看。
谢晏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玄衣墨发,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冷峻。
小丫鬟把碗放下,轻声说了句什么。谢晏连头都没抬,视线依然黏在书页上,淡淡道:“放着吧。”
这态度,真够装腔作势的。我腹诽了一句。
过了几息,他终于放下了书卷。修长的手指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红烧肉。
他顿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太油,我在心里替他配音。
但他还是送进了嘴里。
然后,他就没停。
第一块,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批判这肉炖得过于软烂。
第二块,他的眉头舒展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三块,第四块……
他端起了旁边那碗白米饭,平时只吃半碗饭的人,今天居然连扒了好几大口。筷子在碗和盘子之间穿梭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不少。
那个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光了。连汤汁都没剩,全被他拌饭吃了。
我躲在廊柱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清冷孤傲、不近女色、高岭之花?饿了三天的狗抢食都没他这么猛。
“爷,还……还要添饭吗?”旁边随从的声音都结巴了,显然没见过自家主子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
谢晏放下筷子,接过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脸。
“味道尚可。”他语气平淡地评价,“就是太费米饭。”
我:“……”
救命,我肚子里的笑都快憋炸了。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那根廊柱上。
“躲什么?出来。”
我僵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脸上努力挤出乖巧的表情:“家主有什么吩咐?”
“明天,换个别的菜。”他收回视线,随手翻了页书,“这肉太腻,下次少放点糖。”
我看着那连汤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再看看他这副勉为其难、仿佛委屈了他味觉的模样。
我笑得肩膀直抖,拼命忍住不拆穿他:“是,家主教训得是,明天奴婢一定少放半勺糖。”
谢晏翻书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空气安静了一瞬,旁边那个随从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主子。
谢晏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被戳穿恼羞成怒的意味。
“出去。”他说。
“好嘞。”我如蒙大赦,转身溜得飞快。
回到厨房,管事婆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刚才的鄙夷变成了震惊,甚至带上了点不可思议的尊敬。
我往灶台边一靠,从兜里摸出刚才偷偷藏下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真香。
上辈子那些探店博主总爱说“入口即化”,我觉得那是夸张。但今天我算是明白了,只要火候到了,肥肉真的能像果冻一样化在舌尖上,一点不腻。
甲方爸爸难伺候又怎样?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明天做什么呢?我盯着案板上的面粉,琢磨着。既然这冷面家主这么喜欢干饭,要不,给他整点碳水炸弹?
阳春面?还是水饺?
我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感觉自己在这个豪门的“打工人”生涯,越来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