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回陈家村那天，赵老头赶着牛车在镇口等我们。
他老远看见马车就挥手，等我们走近了，先上下打量了谢晏一圈，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丫头，这姑爷没欺负你吧？”
“他敢。”我拍了拍赵老头的肩。
谢晏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叫了声“村长”，赵老头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腰弯下去：“哎哟谢家主，您可别这么叫，折煞老头子了。”
“叫姑爷就行。”谢晏说得很认真。
赵老头愣了半天，最后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嘴豁牙子：“行，姑爷，上车！”
回到陈家村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路已经彻底修好了，从村口一直铺到各家各户门口，平得能推车。路两边新栽的枣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地里有人在翻土，远处蓄水池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围着十几个汉子在干活。
“这……”我站在村口，有点发愣。
“你走之前定的图纸，村里人没停。”赵老头得意地搓着手，“你说要修蓄水池，大伙儿一冬天没闲着，挖了一大半了。开春之后又接着干，估摸着再有个把月就能蓄上水。”
我转头看谢晏，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当初我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图纸，没想到这帮村民真当回事，一天都没耽误。
我家的院子比走之前干净了不少。王婶隔三差五来帮忙收拾，院子里的杂草拔得一根不剩，灶房里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谢晏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了？”
“这灶台太小了。”他走进厨房，弯着腰比划了一下，“我在京城给你定的那套新灶具，明天让人送过来。”
“别折腾了，我用这个用惯了。”
“惯归惯，该换还得换。”他直起身看着我，“我答应过你，灶间要改的。”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当天晚上，我睡了个踏实觉。没有马车颠簸，没有满桌的账本，没有被窝里算到半夜的配方。窗外虫鸣阵阵，月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谢晏的侧脸上。
他睡得比我沉，呼吸很轻，手搭在我腰上，掌心温热。
我看了他一会儿，偷偷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灶间的动静吵醒的。
穿好衣服出去一看，谢晏蹲在灶台前，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生火。他拿着火折子对着灶膛里的干草折腾了半天，火没生起来，倒是把自己呛得直咳。
“你干嘛呢？”我靠在门框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表情却极其认真：“生火。给你做早饭。”
我差点笑出声。堂堂谢氏家主，在京城多少人见了都要弯腰行礼的人物，蹲在我家破灶台前生火，呛得灰头土脸。
“让开吧谢家主，我来。”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干草拢了拢，留出空隙，火折子往里一扔，轻轻吹了两口，火苗蹭地就窜起来了。
谢晏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那个火折子，离草太近了，把草压死了。空气进不去，烧不旺。”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想学做饭，得先学会烧火。这是基本功。”
他沉默了两秒，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教我。”
我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接下来三天，这人真跟我耗在厨房里了。
第一天，他学揉面。我把面团递给他，让他使劲揉，结果他力气太大，面团被他揉得又硬又死，做出来的馒头能砸核桃。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
“谢晏，这是馒头，不是砖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掰开研究了一下里面的组织结构，认真总结经验：“水放少了。”
“废话。”
第二天，他学切菜。我拿了一根萝卜给他，让他切成丝。结果他提刀的手势倒是挺好看，修长的手指握着刀柄，跟握笔似的。切出来的东西嘛，有的粗得像手指，有的细得看不见。
“你这是切丝还是剁馅？”
“我下次切细点。”他很有上进心地说。
第三天，他终于勉强能做出像样的东西了。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灶台上摆着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旁边还撒了点葱花。
卖相一般，面条有点坨了，荷包蛋的边煎糊了。但我端着那碗面蹲在门槛上吃了一口，愣是没舍得放下筷子。
谢晏站在旁边，表面上若无其事，目光却一直往我碗里瞟。
“怎么样？”
“还行，凑合能吃。”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往旁边一搁，“明天继续练。”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转身去灶房收碗。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了新芽，春风把花瓣吹得满地都是。远处传来村里的鸡鸣声和赵老头吆喝干活的嗓门，隔壁王婶家的灶房也升起了炊烟。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在京城的时候，谢晏是谢氏家主，出门前呼后拥，进门一堆事情等着他批。在州府的时候，我是温老板，账本堆到房顶，每天睁开眼就是铺租、伙计工钱、食材成本。
只有在这间破茅屋里，他不是谢家主，我也不是温老板。
他就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生火烧了眉毛的笨蛋，我就是那个一边骂他笨一边把他做的糊面条吃干净的女人。
“温雪。”
谢晏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嗯？”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冲灶房里喊：“红烧肉。你切肉，我掌勺。”
“好。”
灶房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春风和枣花的味道。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灶房走去。
春风十里，不如这灶间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