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场大婚办完之后，我足足躺了三天没缓过劲来。
谢晏那天的“真香宣言”传遍了整个京城商圈，连带着谢氏几间铺子的生意都好了一截。孙少东家第二天就灰溜溜地收拾包袱回了州府，听说他爹气得差点把福满楼的招牌摘了。
但我这人天生不是享福的命。在谢府住了半个月，天天有丫鬟端茶倒水、有厨子问我想吃什么，我浑身不得劲。第五天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自己溜进后厨把谢晏那个笨手笨脚的厨子赶到一边，亲自动手做了一桌子菜。
谢晏下朝回来，看见我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个谢家主母，天天往厨房跑，让下人们怎么看？”
“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头也不抬地颠着锅，“我三天不摸锅铲手就痒，你管我。”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去换了身便服，回来帮我打下手。谢府的下人们头一回看见自家冷面家主蹲在灶膛前添柴，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又过了半个月，我跟谢晏提了一嘴：“我想回陈家村。”
谢晏正在书房看折子，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行，我跟你一起。”
于是我们收拾了东西，带着赵老头和几个随从，一路从京城回到了陈家村。马车进了村口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差点没认出来。
那条我们当初带着全村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土路，如今已经拓宽了不少，路边还种上了两排小树苗。村口的晒谷场旁边，多了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门口挂着“陈家村作坊”的牌子。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着鸡跑，看见马车来了，呼啦一下围过来。
“温姐姐回来了！温姐姐回来了！”
我跳下马车，差点被一个小丫头扑了个趔趄。是翠娘家的闺女，小名叫丫蛋，今年才六岁，上次我走的时候她还只会躲在翠娘身后探头。
“丫蛋，你娘呢？”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娘在作坊里赶工呢！她说这个月要交五十个筐，不然就赶不上府城的船了。”丫蛋拽着我的手，仰头看了看我身后的谢晏，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温姐姐，这个好看的哥哥是谁呀？”
“是你姐夫。”谢晏面无表情地蹲下来，与丫蛋平视。
丫蛋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然后认真地说：“姐夫好，你长得真好看，就是脸有点臭。”
旁边几个随从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我笑得差点蹲地上。
谢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们村的小孩跟你一个德行”。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踏实。作坊运转正常，李嫂带着几个婶子在腌菜，翠娘在院子里编筐，王婶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纳鞋底，手稳得很。赵老头一回到村里就恢复了精神，扯着嗓子东喊西叫，安排人把我们从京城带回来的东西搬进屋。
“村长，您悠着点，别闪着腰。”我在后面喊。
“放心，老头子我硬朗着呢！”赵老头头也不回，扛起一袋白面就往仓库走。
晚上，我推开自己那间老屋的门。
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是新换的粗布被褥，灶台上的铁锅锃亮。王婶提前让人把灶火生好了，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都是村里人自家做的。
我把粥端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谢晏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
“比你做的差远了。”他评价道。
“这是我婶子做的，你说话客气点。”
“实话实说。”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这地方，比京城舒服。”
我也仰头看天。陈家村的夜空没有京城的灯火，星星亮得刺眼。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狗叫声，还有作坊那边隐约的响动，大概是李嫂她们在收工回家。
“谢晏。”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捧着碗，把心里话倒出来，“在京城有宅子有下人，吃香的喝辣的，非要跑回这穷村子里来。放着主母不当，天天琢磨明天该腌几缸咸菜。”
谢晏偏过头看我，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
“你要是在京城待得住，那就不是温雪了。”他说得很平淡，“你要是天天坐在谢府后院里喝茶绣花，我也不会娶你。”
我转头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要真绣花你就不娶了？”
“你绣花？”他嘴角一弯，“你怕是能把针戳进手指头里。”
我作势要拿碗砸他，被他伸手截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凉凉的，扣在我手腕上没松。
“温雪。”
“干嘛？”
“回来挺好的。”他的声音放轻了，“你做的饭，这村里的人，这院子，这灶台，都挺好的。”
我没说话，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低头继续喝粥。小米粥温温的，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远处传来赵老头和谁家大爷对骂的笑声，夹杂着狗叫和孩子的哭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却比我听过的任何曲子都踏实。
明天还得去镇上看看铺子，再去府城跑一趟进货，作坊那边的账该盘了，水渠入冬前得再清一遍。事情多得数不清，但我一点都不嫌烦。
“谢晏。”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红烧肉。别放太多糖。”
“知道了知道了。”
院子里的灶火早就熄了，但那股暖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