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天,我差点没累死在梳妆台前。
天还没亮,王婶和李嫂就带着一帮村里的媳妇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按在镜子前就开始捯饬。什么绞面、上粉、描眉、点唇,一套流程走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
“王婶,差不多了吧,又不是上花轿去选美。”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得跟墙皮似的脸,忍不住吐槽。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胡话!”王婶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你今儿可是要当谢家主母的人,排场不能塌。”
我撇撇嘴。什么谢家主母,我还是温记食肆的老板,陈家村作坊的厂长,大燕朝第一美食博主——虽然这个头衔是我自己封的。
嫁衣是谢晏提前三个月让人定做的,正红色,上面绣着金线凤凰,裙摆拖地三尺长。我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翠娘在后面帮我提着裙摆,赵老头在旁边看了半天,背过身去抹眼泪。
“哭什么呀村长,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哭笑不得。
“你这丫头,”赵老头哽咽着,“从那么小一个破碗,到现在的排场,老头子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心里头……”
他没说完,我鼻子也酸了。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衣服。
迎亲的队伍来得比我想象的早。谢晏平时一副冷面煞神的样子,今天倒穿得格外精神。大红色的新郎官袍子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那张常年冰山脸上难得有点绷不住的表情,站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袍袖里捏来捏去。
我被人扶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周围人都笑了。
“谢家主,新娘子不会跑,你先别发呆啊。”有人起哄。
谢晏回过神,耳朵尖红透了,走过来牵我的手。他的掌心微微发潮,我偷偷乐了,这人平时那么镇定,今天居然紧张成这样。
花轿绕城一圈,吹吹打打地回到谢府。拜堂的流程走了大半个时辰,我被头冠压得脖子发酸,全程靠意志力撑着。谢晏站在我旁边,趁别人不注意,伸手托了一下我的头冠后沿,替我分担了点重量。
我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低头看我,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脸一热,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婚宴设在谢府正厅,摆了三十桌。来的宾客不少,京城的、州府的、镇上的人都有。我一眼扫过去,看到了赵老头坐在主桌旁边抹眼泪,看到了林修远坐在靠门的位置冲我举了举杯子,看到了孙少东家——好家伙,他居然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怎么来了?”我小声问谢晏。
“我请的。”谢晏面不改色,“让他看看,你今天的排场比福满楼大多少。”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人记仇的毛病是一点没改。
婚宴过半,该敬的酒都敬了,谢晏被一帮人围着灌了不少。他平时酒量不错,但今天好像有点上头,耳根和脖子都泛着红。
我正准备找个借口把他拉走,免得他喝多了在外面丢人,结果他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了大厅中央。
整个厅堂慢慢安静下来。谢氏家主站起来说话,没人敢不给面子。
谢晏举着杯子,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站得笔直,但眼里的醉意藏不住,声音却特别清楚。
“今日诸位赏光,来参加我谢晏的婚宴。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
我心跳突然快了一拍。这人要干嘛?
“外面有些人说,谢氏家主娶了个乡下来的厨子,委屈了。”他顿了顿,嘴角勾了一下,“说这话的人,今天来了,我看见了。”
厅堂里一片安静。角落里,孙少东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谢晏在这里把话说明白。”谢晏举起杯子,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在桌上,“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委屈的事,就是娶温雪。”
我愣住了。
“头一回见她,她端着一碗糙米粥站在破茅屋里,脸脏兮兮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当时就想,这女人有意思。”谢晏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醉意,但更多的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坦荡,“后来她开铺子、修路、建作坊、把生意做到京城来。她每一步都走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稳、都硬气。”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把杯子举起来。
“别人家娶妻,图门第、图陪嫁、图个贤惠名声。我谢晏娶妻,图她做的红烧肉、图她骂我脑子有病、图她忙得脚不沾地还抽空给我留一碗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图她是温雪。”
整个厅堂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哄笑和掌声。
我坐在那儿,脸烧得厉害,心里却像被人灌了一壶热酒,烫得发慌。
这活爹,平时闷嘴葫芦一个,今天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请孙少东家来了,这是明晃晃地打脸,当着整个京城商圈的面,把“谢家主娶了个乡下女人”这句话,从笑话变成了传奇。
谢晏说完,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温雪,你今天真好看。”
我瞪了他一眼,小声回:“你喝多了。”
“没喝多。”他直起身,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平时冷着脸好看一百倍,“我清醒得很。清醒了二十多年,就今天最清醒。”
旁边的人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谢晏端起我的杯子递过来,手指碰着我的手指。大红色的衣袖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仰头把那杯酒喝了,辣得直皱眉。谢晏在旁边看着,又笑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我扶着醉得脚步发飘的谢晏往后院走。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全没了,整个人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偏过头去听。
“……以后每天,都要吃你做的饭。”
“行行行,每天做,做一辈子。”
“你说的。”
“我说的。”
月光铺满了谢府的回廊,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前院收拾桌子的声响。我扶着这个在京城权贵面前冷面如霜、在婚宴上当着所有人说“图她是温雪”的男人,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灶间里还留着傍晚炖的那锅汤,温热温热的。
这才是我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