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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十里红妆,不如一碗热汤

大婚这天,我累得想死。

天还没亮就被周管家带来的喜娘从被窝里薅起来,一层一层往身上套嫁衣。大红色的云锦嫁衣,金线绣的凤凰,领口缀着米粒大的南珠,沉得跟背了半袋面似的。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活像个被红布裹住的粽子。

“能不能少穿两件?”我商量着问。

“温姑娘,这是规矩。”喜娘一脸严肃,“谢家娶亲,马虎不得。”

谢家娶亲。这四个字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谢氏家主娶一个开饭馆的乡下丫头,满城权贵嘴上不说,背地里谁不在看笑话。可谢晏不管这些,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操办,从聘礼到喜帖,一样没落下。聘礼单子我偷偷瞄过一眼,光是绸缎就有二十箱,看得我眼皮直跳。

我跟谢晏说:“你悠着点,太招摇了。”

他说:“我谢晏娶妻,招摇点怎么了。”

行吧,你钱多你说了算。

花轿从谢宅抬到温记食肆门口,绕了京城东市一整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铺了整整两条街。我掀开轿帘往外瞄了一眼,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羡慕的,有眼红的,还有几个酸溜溜地说“暴发户”的。

我放下帘子,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你们懂个屁。

到了谢府,拜堂、敬茶、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来,我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喜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我耳朵嗡嗡响,只想把头上那顶千斤重的凤冠摘了。

“你们都退下吧。”

谢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喜娘和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龙凤花烛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坐在床沿上,顶着盖头,听见他朝我走过来。那双平时走路没声的靴子,今天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尖上。

“累不累?”他问。

“你猜。”

盖头被挑开了。谢晏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我面前,平日里那张冷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不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脑袋上那顶凤冠摘了。

“重死了。”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你们古代女人结个婚容易吗,脖子上顶几斤首饰,脚上踩的鞋也不能走路,一天下来没病也得折腾出病。”

谢晏听我说“你们古代女人”这种话已经习惯了,只是笑了一下,转身从桌上端过来一个食盒。

“饿了吧。”

“废话,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喜娘说新娘子不能吃东西,怕弄脏嫁衣。”我翻了个白眼,“什么破规矩。”

谢晏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汤。

是我熟悉的那种粗陶碗,碗沿有点缺口。里面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豆腐切得方方正正,青菜叶子翠绿翠绿的,汤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我愣住了。

“这是……”

“你铺子后院那个灶台。”谢晏把汤递到我手里,语气淡淡的,“我让周管家去生火,我自己做的。”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豆腐切得大小还算均匀,但边角明显是用刀慢慢修出来的,不是行家手笔。青菜叶子有几片煮得过了,软塌塌地沉在碗底。葱花切得长短不一,一看就是边切边扔进去的。

“你做的?”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嗯。”谢晏在我旁边坐下,偏过头不看我,耳根有点红,“我让赵老头教我的。他说你最喜欢喝这个。”

我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那天,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我用一口生锈的铁锅和一把蔫掉的野菜,熬出了第一碗猪油野菜糙米粥。那时候我连火都生不起来,呛得眼泪直流。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地窖,有了作坊,有了州府和京城的酒楼。食材越来越好,厨具越来越精,什么山珍海味没做过,什么权贵席面没应付过。

可谢晏端来的这碗汤,是我穿越以来,头一回吃别人给我做的东西。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豆腐嫩,青菜鲜,汤底清亮,盐放得刚刚好。火候确实差点意思,汤稍微煮久了,青菜有点塌。但喝进胃里,热乎乎的,熨帖得让人想哭。

“怎么样?”谢晏问,语气里那点紧张暴露了他。

“淡了。”我吸了吸鼻子。

谢晏的表情垮了一下。

“但是正好。”我又喝了一口,冲他笑,“我今天被那些油腻的席面折腾了一天,就想喝口淡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额前被凤冠压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却很轻。

“温雪。”

“嗯?”

“当初在那个破茅屋里,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人做的饭,我一辈子都吃不腻。”

“那时候你不是嫌弃我的窝窝头吗?花半两银子买我两个窝窝头,还让我去谢府后门等着,跟传唤犯人似的。”

“我那时候不会说话。”

“现在也没见你多会说话。”

谢晏被我噎了一下,难得没有还嘴。他只是把我的手连同那碗汤一起拢在掌心里,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以后天天给你做。”他说。

“别。”我赶紧摇头,“你那手艺,天天吃我受不了。偶尔做一次就行了,心意到了就行。”

谢晏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特别真。我被他笑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退。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我喝剩的半碗汤,自己仰头喝完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就是觉得,娶到你,比挣一百个谢氏还值。”

我脸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嫁衣。

窗外的院子里,隐约能听见前院还在闹,赵老头喝高了正扯着嗓子唱什么小曲,王婶在旁边给他拍手叫好。那些喧嚣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在这个红烛高照的屋子里,只有我,谢晏,和一只空了的粗陶碗。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满城权贵。说到底,都抵不过这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赵老头顶着宿醉的脑袋来给我请安,发现新娘子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在后厨里热火朝天地忙活。

“丫头,你……你这是干啥?”赵老头目瞪口呆。

“做饭啊。”我头也没抬,“今天谢府后厨归我管,我要把那些厨子的手艺全拔高一个档次。”

谢晏站在后厨门口,端着一杯茶,看着我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周管家凑过来低声问:“家主,夫人这是……”

“别管她。”谢晏喝了口茶,眼底全是笑意,“她高兴就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从陈家村到州府,从州府到京城,我走了很远的路。但最后落脚的地方,还是那一方灶台,和灶台边那个愿意为我生火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