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记食肆在京城扎下根,用了不到两个月。
这事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飘。京城那帮权贵起初是冲着谢家的名头来捧场,坐下来吃了第一顿,第二天就带着各自的夫人来了。夫人们又带着各自的娘家姐妹来了。一来二去,我这铺子倒成了京城贵妇圈的打卡地。二楼雅间排期排到了下个月,想插队?门都没有。
赵老头每天蹲在柜台后面数银子,数着数着就傻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想不明白,两年前还在陈家村啃窝窝头的丫头,怎么就把买卖做到皇城根底下了。
“想不明白就继续数,别偷懒。”我把账本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上楼。
楼上坐着一个我惹不起的贵客。谢晏今天没穿官袍,一身暗红色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这人最近越来越没正形,有事没事就往我铺子里跑,一坐就是半天,还非要挑靠窗那个位置。
“你今天又没事干?”我在他对面坐下。
“有。”他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抬头四个字——“婚仪六礼”。
我愣了三秒,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定没写别的东西,又翻回来。
“谢晏,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从头到尾列得清清楚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步要准备什么东西,要请什么人,要走什么流程,写得跟工程图纸似的。末尾还列了聘礼的单子,看得我眼皮直跳。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东西?”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声音拔高了,“那时候我铺子还在州府呢!”
“所以呢?”他看着我,理直气壮,“州府也好京城也好,该办的事就得办。”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自作主张,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人平时冷着一张脸,办起事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连聘礼单子都列好了。
“你这家底,是要把谢氏搬空?”我指着单子上一长串的名字,“田产、铺面、金银首饰,你给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缺钱。”
“我乐意。”
“你乐意什么?”
“乐意把家底都给你。”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缓过来。上辈子谈过两次恋爱,对象一个比一个抠搜,约会吃饭都要AA的那种。穿越过来碰上一个,直接甩过来一张聘礼单,上面写的东西够我花三辈子。
“行吧。”我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聘礼我收了。但嫁妆我也有条件。”
谢晏挑眉:“什么条件?”
“我的铺子、作坊、地窖里的存货,还有陈家村那帮叔伯婶子,全归我管。你谢家的事我不管,但我那边的事,你也别插手。”
“就这个?”
“还有。”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以后你吃我做的饭,得交伙食费。以前是客户,以后是家属,不能白吃。”
谢晏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了。他伸出手,把我放在桌上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他手凉,我手热,一冷一热捂在一起,倒也挺舒服。
“温雪。”
“嗯。”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哪句话?”
“嫁给我。”
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那点矫情的忐忑全没了。什么门第,什么身份,什么谢氏家主。这男人在我灶台前蹲了两年,就为了吃我一碗红烧肉。我还有什么好想的。
“行。嫁。”
婚事定下来之后,整个京城跟炸了锅似的。
谢氏家主娶一个乡下开饭馆的,这事传出去,京城里的世家圈子议论了小半个月。有人说谢晏疯了,有人说我手段高,还有人说我肯定是什么隐世大族流落在外的千金。
我听了只想笑。千金?我地窖里倒是有一缸酱菜,要不给你尝尝?
婚礼定在五月初八。日子是谢晏挑的,说这天宜嫁娶,诸事大吉。其实我怀疑他专门找人算过,因为五月初八正好是我穿越到陈家村两周年的日子。
“你这日子挑得,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晚上我趴在他肩头问。
“没有。”他嘴上不承认,耳根却红了。
筹备婚礼的那段日子,我一边顾着铺子里的生意,一边被谢晏拉着试嫁衣、挑首饰、定喜宴的菜单。周管家跟着忙前忙后,把谢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赵老头自告奋勇当了我的“娘家代表”,说要风风光光地把温雪从谢府正门送进去。我寻思这逻辑不太对,但看着老头那高兴劲儿,也就随他去了。
最让我头疼的是喜宴菜单。
谢晏的意思是全权交给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我想了三天,愣是没定下来。这可是我自己的婚宴,做砸了丢的是自己的脸。
“做红烧肉吧。”谢晏坐在后厨看我发愁,随口来了一句。
“婚宴上红烧肉?你认真的?”
“怎么了?我就想吃红烧肉。”
“不行。太寒碜了。”
“那翡翠虾仁。”
“太素。”
“糖醋里脊。”
“那是给小孩吃的。”
谢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按住我面前摊开的菜单,低头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雪,你做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白衣,头发也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看了他半天,把笔一搁。
“行。红烧肉就红烧肉。”
谢晏笑了。
那个笑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冷着脸,眼皮都不抬一下,花半两银子买了我两个窝窝头。谁能想到呢,两年之后,这个男人要娶我。
婚宴那天,东大街从街头到街尾挂满了红绸。温记食肆门口摆了几十桌流水席,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来道一声喜,都能坐下吃一碗红烧肉。陈家村的叔伯婶子们提前三天就到了京城,王婶拉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李嫂端着一罐新腌的酱菜非要往我嫁妆里塞。
赵老头站在谢府门口迎亲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他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见人就笑,笑得满脸褶子跟开了花似的。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红盖头听见周围闹哄哄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年前那个在漏风茅草屋里数着糙米粒的温雪,怎么就站到了这里?
谢晏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我回捏了他一下。
礼成。送入洞房。
他挑开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烛火还亮。
“温雪。”他叫我。
“嗯。”
“以后别做红烧肉了。”
“为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因为我怕胖。你做得太好吃了。”
我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的大婚。没有十里红妆的排场,没有达官贵人的贺礼。只有一屋子红烧肉的香气,和一个爱吃红烧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