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那天在铺子里替我挡了官差之后,我就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谢氏是京城数得上号的世家,传承了快两百年。谢晏他爹走得早,他年纪轻轻就接了家主的位置,底下那些旁支叔伯、族老长辈,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他出错,好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
谢晏要娶一个开饭馆的乡下丫头,这事儿在谢家内部炸了锅。周管家前几天偷偷跟我透风,说三房那边的族老已经联名递了帖子,要求开祠堂议事,要谢晏给个交代。谢晏压着没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你家那些长辈,是不是很难搞?”那天晚上我在谢宅后厨试菜,随口问了一句。
谢晏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不咸不淡地说:“一群老顽固。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你处理是你的事,但他们迟早要见我。”我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擦了擦手,“与其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不如摆一桌,请他们来吃顿饭。”
谢晏皱起眉:“你要请他们吃饭?”
“对。就在谢宅,我亲自下厨。”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温雪,你不用讨好他们。”
“谁说我讨好他们了?”我笑了一声,“我是让你那些叔伯看看,谢晏挑的人,到底几斤几两。免得他们以为你找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
谢晏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行。我来安排。”
三天之后,谢家祠堂旁边的大花厅里,摆了一桌席。
来的长辈一共五位,为首的是谢晏的三叔公,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一双眼睛却精得很,看人跟看账本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旁边坐着的是谢晏的二伯娘,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嘴角天生往下撇,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主。
还有三位族老,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板着脸,像是来参加丧事多过参加宴席。
谢晏坐在我旁边,全程没什么表情,但桌子底下,他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那意思我懂:别怕,我在这儿。
我回握了他一下,然后站起来,笑着冲满桌长辈拱了拱手。
“各位长辈,今日温雪献丑了。菜是家常菜,手艺一般,各位凑合着吃,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
三叔公“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转身进了后厨。今天的菜单我琢磨了好几天,不能太花哨,像显摆;也不能太寒酸,让人觉得我小家子气。我最后定了六道菜,两荤两素一汤一点心,走的都是扎实的家常路子,但每一道都埋着心思。
第一道,清炖狮子头。
这道菜最考验耐心。我把五花肉切成石榴粒大小,加了荸荠碎和姜末,顺一个方向搅上劲,团成拳头大的丸子,用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汤清见底,丸子却酥烂得用筷子一拨就散。三叔公吃了一口,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但又夹了第二口。
第二道,葱烧海参。
京城这边靠海,海参不难搞。我提前三天泡发,用老母鸡吊了高汤,葱段炸到金黄,把海参煨得糯软入味。这道菜我做的时候特意减了盐,因为老年人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二伯娘原本一直绷着脸,吃了半根海参之后,表情明显松动了,转头跟旁边的族老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三道,翡翠豆腐。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把菠菜汁混进豆浆里,点出来的豆腐是淡绿色的,切成方块,上面放一小撮蟹黄,上锅蒸。端上桌的时候,碧绿配金黄,好看得像幅画。
“这豆腐,倒是新鲜。”三叔公开口说了进花厅以来第一句带点赞赏意味的话。
我赶紧接话:“三叔公喜欢就好。这道菜清淡,您老吃着不腻。”
后面几道菜也顺顺当当地上完了。最后一道点心,是我现做的枣泥山药糕。山药蒸熟压成泥,包上枣泥馅,用模子压出花样,蒸出来软糯清甜,最适合老人家吃。
三叔公吃完一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终于正眼看向我。
“丫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回三叔公,自己瞎琢磨的。”我实话实说,“小时候家里穷,没正经拜过师,后来自己开了铺子,边做边学。”
三叔公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转头对谢晏说了一句:“你小子,倒是会挑。”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气氛就变了。
二伯娘也跟着点头,语气比进门的时候和蔼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手艺确实没得挑。我家那个厨子做了二十年的席面,还不如你今天这顿家常菜。”
我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半,但面上还是端着笑,挨个给长辈们添茶。
三叔公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谢氏的家规,家主正妻须得是良家出身,门当户对。你这丫头,论门第确实不够。”
我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但——”三叔公话锋一转,“谢家这几十年,娶进来的高门小姐不少,真正能把家宅打理明白、把日子过红火的,没几个。你一个乡下丫头,能白手起家开铺子,能带着一个穷村脱了贫,还能坐在这儿给我们几个老东西做一桌菜,这份本事,比什么门第都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谢晏的肩膀:“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也认这丫头。我没意见了。”
二伯娘也跟着起身,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笑着说:“瘦了点,回头多吃点,别光顾着伺候别人。”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点懵,只能点头。
送走了几位长辈,我站在花厅门口,看着谢晏慢悠悠地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我说了不用怕。”他抬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点面粉拍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三叔公那人,能让他说一句‘没意见’,比登天还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感慨。
从陈家村那个漏风的破茅屋,到今天站在谢家大宅的花厅里,被谢氏最挑剔的长辈认可。这中间也就过了大半年,可回想起来,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谢晏。”我喊他。
“嗯?”
“你三叔公说你爹会认我。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洒在花厅前的石阶上,暖暖的。
“我爹跟你一样,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他说,“他以前是个卖货郎,走街串巷,后来一步步做大了谢家的生意。我娘是谢家的旁支,嫁给我爹的时候,族里也反对过。”
我愣了一下。原来谢晏身上那点“不按规矩来”的劲儿,是随了他爹。
“所以三叔公看到你,大概是想起了当年我爹。”谢晏转过头看我,目光很静,“他说没意见,那就是真没意见。”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谢宅青石铺就的院子里。远处传来后厨周管家喊人摆饭的声音,混着厨下锅碗瓢盆的响动,热热闹闹的,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家。
我伸手拽了拽谢晏的袖子:“走吧,你三叔公说我瘦,我得多吃点。你家厨子今天应该做了不少菜。”
谢晏被我拽着往前走,也没挣开,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里带着笑:“你刚做完一桌席,还能吃得下?”
“那是给长辈做的,我自己那桌还没动呢。”
他轻哼了一声,反手把我那只拽他袖子的手拢进了掌心里。
花厅前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