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铺子开张半个月，生意慢慢稳下来了。
有谢晏那尊大佛在后面杵着，孙家再没敢来闹事。我估摸着孙少东家这会儿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咬手帕，想不通我一个乡下出来的小厨子，怎么就跟谢氏家主搅到了一块儿。
这天过了午市，我正在后厨清点干货库存，前头伙计忽然跑进来说有人找我。
“什么人？”
“一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说是从镇上来的，姓刘。”
我手里的账本停了一下。姓刘？
我擦了擦手走到前头，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身上的绸衫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背也驼了，活像老了十岁。
醉仙楼的刘掌柜。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刘掌柜。”我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什么风把您吹到京城来了？”
“温……温老板。”他搓着手，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我挑了挑眉，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倒了杯茶，“坐下说吧。”
他没敢坐，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脚尖，吭哧了半天。
“醉仙楼……没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入冬之后，镇上粮价涨得厉害，我那酒楼撑了一阵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后来孙家的人找上门来，说要收购我的铺子，给的价格压得极低，我不肯卖，他们就使了手段，让县丞那边卡我的粮食供应。断了粮，客人来了没菜上，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上个月，铺子抵给了债主，我带着老婆孩子来了京城，想投奔亲戚，结果亲戚也不认我了。”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初在镇上，这人带着一帮人闯进我的铺子，趾高气扬地要跟我赌厨艺，输了之后那副嘴脸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他暗中勾结县丞想搞我，谢晏帮我挡了。再后来，我就没怎么听到过他的消息。
没想到混成了这样。
“温老板，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他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当初是我不对，我眼红你的生意，想把你赶出镇上。我活该有今天。可我那婆娘和两个孩子跟着我受苦，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我在京城找不到活儿干。酒楼不要我，嫌我年纪大，嫌我名声不好。我听说你在这边开了铺子，就想着……想着来问问你，后厨要不要打杂的。洗碗、劈柴、倒泔水，什么都行。我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成。”
后厨的赵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身后，看着蹲在地上的刘掌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对这人没什么好感。当初他使的那些绊子，要不是我命硬加上有谢晏撑着，铺子早就被他搞垮了。现在他落难了跑来求我，我完全可以让人把他轰出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躺在那张硬得跟搓衣板似的草席上，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想的也是——谁能给我一口饭吃。
“你起来。”我说。
刘掌柜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
“后厨缺个洗碗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两百文工钱。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随时走人。有意见吗？”
刘掌柜愣了好半天，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连连摆手：“没意见没意见！温老板，你……你真是菩萨心肠……”
“少拍马屁。”我白了他一眼，“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后厨规矩严，菜不好好洗、碗不好好刷，我照样骂人。还有，你那套偷奸耍滑的本事，全给我收起来。在我这儿，只有埋头干活的份。”
“是是是！”他点头如捣蒜。
我转头喊了一声：“赵叔，带他去后厨，先教他规矩。”
赵老头应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刘掌柜的肩膀，叹了口气：“走吧老刘，别蹲着了。丫头心善，换了别人，你今儿连门都进不来。”
刘掌柜跟着赵老头往后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对着我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温老板，我刘大福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我服了。”
我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别在这儿碍眼。
等人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前面大堂里，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发了会儿呆。
说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当初在镇上，我第一次摆摊卖窝窝头，这人在旁边冷嘲热讽。后来我赢了厨艺比试，他摔门而去。再后来他在背后使绊子，恨不得把我连根拔起。可现在他蹲在我面前，像个被生活打垮了的老人。
我没有原谅他。他只是恰好落魄了，而我恰好有能力拉一把。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谢晏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整个人看着松弛不少。
“听说刘掌柜来了？”他一进门就问。
“消息挺灵通啊。”我瞥了他一眼，“你在我铺子里安了眼线？”
“赵叔告诉我的。”谢晏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把我那杯凉茶端过去喝了，“你留他了？”
“留了。后厨洗碗。”
谢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温雪，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这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比谁都软。”
“少来这套。”我站起来，把空茶杯夺回来，“你来得正好，我刚腌了一坛子酸萝卜，你尝尝咸淡。”
谢晏跟着我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忽然说：“孙家那边，我查清楚了。当初给刘掌柜使绊子断粮的那批人，跟京城这间铺子举报你的人，是同一拨。孙家背后还有个靠山，六部里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刘掌柜这趟来京城，未必全是巧合。”谢晏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留他，也许留对了。”
我回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隐约听见赵老头在里面教刘掌柜怎么刷锅的声音。
一个在镇上跟我斗了半年的老对头，如今蹲在我的后厨里刷碗。而京城那些藏在暗处的权贵，正等着看我摔跟头。
这个世界，还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