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的生意稳下来之后,我膨胀了。
也不能怪我膨胀。温记食肆在州府开了不到三个月,天天排队,二楼的雅间得提前三天预订。福满楼的孙少东家自从上次碰了一鼻子灰,再没敢来招惹我,听说他爹把他骂了一顿,嫌他办事不利索。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他不来惹我,我也懒得踩他,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不惹事,事来惹我。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干,州府周边的村子开始闹旱。粮价一天一个样,市面上粮食紧得跟什么似的。好在我地窖里囤得够多,加上谢家的商队从外地调了一批货过来,铺子里的供应倒是没断过。
可光撑着铺子有什么意思?我盯着账本,脑子里开始转别的念头。
“谢晏,你说京城的粮价现在什么样?”某天夜里,我窝在铺子二楼围炉吃火锅,随口问了一句。
谢晏夹着一筷子羊肉,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又想搞什么事”的警觉。
“京城粮价翻了一倍。”他说。
“那咱们囤的这些货,运去京城卖,不是能赚翻?”
谢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了三个字:“太危险。”
“怎么危险了?”
“京城不是州府,权贵满地走,六部衙门林立。你在州府得罪个孙家,我还能替你兜住。去了京城,惹了不该惹的人,我未必来得及保你。”他说得很平,但语气里那点认真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那要是……我跟你一起去呢?”我眨了眨眼,“你不是谢氏家主吗?在京城有没有宅子?”
谢晏沉默了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有。还不少。”
“那就行了。”我把羊肉往锅里一倒,拍板,“开春之后,咱们去京城。我不光要卖粮,我还要把温记食肆的牌子挂到京城去。”
谢晏没再拦我,只是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随你折腾。反正谢府后厨让你改,京城那间也一起改了吧。”
开春之后,我们动身了。
从州府到京城,走了整整七天。我带了三辆马车的干货、一罐子老卤、两个最得力的厨子,还有一个死活要跟着去的赵老头。赵老头原话是这么说的:“你这丫头去京城闯祸,我不跟着不放心。”其实他就是想去看**——哦不,这个朝代没有**,但他想看看皇帝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谢晏比我们先走一步,说是回京城打点。他走的那天早上,在我铺子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往我手里塞了块令牌。
“谢家的信物。到了京城,先去城南的谢宅落脚,有人接你。”
我把令牌揣进怀里,冲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赵老头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我假装没看见。
到了京城,我才知道什么叫“权贵满地走”。
光是进城排队就排了小半个时辰。城门口两排甲胄鲜明的兵丁,查货、查路引、查身份,严得跟现代过安检似的。好在我带着谢家的令牌,守城的校尉看了一眼,立刻换了副笑脸,放我们进去了。
谢家的宅子在城南,不算最大的,但胜在清静。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头,姓周,见了我客客气气,张口就是“温姑娘一路辛苦”。
“谢晏呢?”
“家主进宫复命去了,让姑娘先安顿,晚些时候回来。”
我点点头,让赵老头跟着周管家去后院安排屋子,自己带着人把带来的干货搬进厨房。谢家后厨比我在州府铺子里的还大,灶台都是上好的青砖砌的,我转了一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菜单了。
第二天,我去看铺面。
谢晏给我挑的铺子在东市附近,跟州府那间一样,两层楼。位置没得说,但租金贵得离谱,光是押金就够我在州府开三间了。我把账算了又算,咬着牙签了契。
装修、招人、备货,一通忙活下来,大半个月过去了。开业那天,我特意没搞什么大排场,安安静静地放了两挂鞭,就算开了张。
头两天生意不算差,京城人有钱,稀罕新鲜吃食。我的翡翠虾仁和糖醋里脊卖得不错,虽然没有州府那种排长队的盛况,但至少不亏。
第三天,麻烦来了。
中午刚过,我正在后厨盯着火候,前头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温老板,外面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查咱们的铺子。”
我擦了擦手出去,门口果然站着三个穿皂袍的差役,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文书。
“你就是掌柜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是,官爷有什么吩咐?”
“有人举报你这铺子售卖来路不明的粮食,扰乱京城粮价。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来路不明?我卖的都是自己囤的货,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摆明了是有人眼红,要给我使绊子。
“官爷,我这铺子的粮食都是正经买来的,账本就在柜上,随时可以查验。”我赔着笑,心里盘算着对策,“要不您先坐,我给您倒杯茶?”
“少废话,跟我们走。”领头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个差役就上来要拉我。
“慢着。”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晏穿着一身玄色官袍,从门外走进来。他今天穿得跟平时不一样,腰间挂着一枚白玉腰牌,上面刻的什么字我没看清,但那三个差役一看那腰牌,脸色刷地就变了。
“谢……谢大人。”领头的差役腿肚子都在抖,忙不迭地弯腰行礼。
谢晏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低头问:“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
他转过身,这才正眼看向那三个差役,语气淡淡的:“谁让你们来的?”
“回……回大人,是……是有人递了条子……”
“什么条子,谁递的,递到哪个衙门。”谢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说清楚。”
那差役扑通一声跪下了,磕磕巴巴地交代了个干净。原来是福满楼在京城的分号搞的鬼,孙家把状告到了京兆府,说我在州府低价囤粮、扰乱市场,到了京城又故技重施。
谢晏听完,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这铺子,我谢家担着。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三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走了。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谢晏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人今天格外靠谱。以前他帮我,都是暗地里使劲,今天直接亮身份、摆排场,明明白白地告诉整个京城——这女人,我护着。
“谢晏。”我喊他。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那点冷意还没散,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软了下来。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我上下打量他,“怪唬人的。”
“进宫面圣,总得穿正经点。”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不过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平时不正经?”
“你平时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那不是因为你天天跟别的男人说话。”
我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表白之后越来越不要脸了。
“行了,既然你来了,今天别走了,尝尝我新研的菜。”我转身往后厨走。
“什么菜?”
“翡翠白玉汤。用青菜汁和豆腐做的,清淡解腻。你穿这么正经,肯定跟那些大官吃了不少油腻的,给你清清肠。”
谢晏跟在我后面走进后厨,很自然地接过我递来的围裙系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毛病,每次来我铺子都要抢着帮我打下手——站在灶台边帮我递盘子。
“刚才那个官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不处理。”我把豆腐切成小块下锅,“姓孙的想搞我,我就让他搞。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铺子我不仅开定了,还要开得比他在州府那间还大。他要是再来惹我,我就把他的方子全扒出来,挨个改良了卖。”
谢晏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心大。”
“这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我把汤盛出来,递给他一碗,“尝尝。”
他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淡了。”
“废话,这是清肠汤,不是红烧肉。”我白了他一眼,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站在后厨的灶台边,一人端一碗汤,听着外头东大街上车马往来的喧闹声。
京城的第一仗,算是打完了。孙家那点手段,有谢晏在前面挡着,掀不起大浪。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些藏在暗处、连谢晏都要掂量掂量的角色。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先把这碗汤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