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人走了三天,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四天一大早,赵老头慌慌张张跑上楼,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他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张帖子,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似的。
“丫头,不……不好了!知府衙门来人了,说知府大人的老母亲病了好些天,什么都吃不下,大夫换了好几个都不管用。不知谁多嘴提了一句你的名字,知府大人派人来请你进府,给老太太做饭。”
我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措辞客气,末尾盖着知府的私印。
“这是好事啊。”我打了个哈欠,“上门做饭,给的钱肯定不少。”
“好什么好啊!”赵老头急得直跺脚,“你想想,知府的老娘,那是什么身份?万一你做的饭老太太吃了还是没胃口,知府一生气,咱们的铺子就别想在州府开了!再说了,万一老太太吃了你的饭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得起吗?”
赵老头这话说得在理。给贵人做饭,做好了是应该的,做砸了那就是砸招牌。更何况,这老太太什么都吃不下,说明身子是真出了问题,我一个做饭的,又不是大夫。
但转念一想,知府衙门主动来请,我要是不去,那就是驳了知府的面子。在这州府地界上,得罪知府,比得罪孙家严重多了。
“去。”我把帖子往桌上一拍,“把我那套白瓷的餐具包上,再把我存的那罐陈皮和山楂找出来。”
“你要做啥?”
“做粥。”
赵老头一脸崩溃:“人家老太太啥山珍海味没吃过,你给人做粥?”
“你等着看就行。”
我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裳,把头发规规矩矩地挽起来,带着赵老头和那罐陈皮山楂,坐着知府衙门派来的马车,一路进了府衙后宅。
接待我的是知府夫人,一个四十来岁、面容疲惫的妇人。她看到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怀疑,语气倒是客气:“温老板,老太太这几日水米不进,大夫说是脾胃虚弱,开了方子也不见效。听闻温老板手艺了得,特意请您来看看,不知您可有法子?”
我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面上不露,恭恭敬敬地回话:“夫人,民女先看看老太太,再做打算。”
老太太住在后宅东厢,屋里熏着安神的香,却压不住一股子药味。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床边的矮几上摆着几碟子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汤,筷子动都没动过。
“老太太,温老板来了。”知府夫人轻声唤了一句。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缓缓闭上了,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纸:“不用费心了,老身吃不下。”
我站在床边,没有急着动手。凭我做美食博主这些年的经验,老人厌食,多半不是身体有多大的毛病,而是脾胃弱了、味觉钝了,再加上心里闷,吃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你越端山珍海味上来,她越觉得腻、越觉得负担重。
“老太太,”我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您不想吃大鱼大肉,我给您做碗粥,清清淡淡的,不腻人。您要是尝了觉得不行,我立刻就走,不扰您清净。”
老太太没睁眼,也没拒绝。
我当她是默认了。
府衙后厨的灶台比我的铺子还气派,但此刻用不上那些。我只要了一口小砂锅,一把米,几片陈皮,几颗山楂,外加一小撮我随身带着的、自己晒的桂花干。
做法极简,甚至称不上什么秘方。
我把山楂去核,和陈皮一起用温水泡开,拿这个水来熬粥。米下锅的时候多搅了几遍,让米粒充分散开,熬到米粒开花、粥水黏稠,把陈皮和山楂捞出去,最后撒上那点桂花干,盖上盖子焖了一小会儿。
一碗山楂陈皮粥,清清亮亮的,泛着淡淡的橘色,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知府夫人站在旁边,眉头微皱,显然觉得这么一碗素粥实在不像什么“灵丹妙药”。
我把粥盛在白瓷碗里,端到老太太床边。
“老太太,您闻闻。”
老太太睁开眼,鼻翼微微动了动。那股带着陈皮清苦、山楂微酸、桂花甜香的气息,顺着热气钻进她的鼻腔。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
“这味道……”她喃喃了一句,“像我小时候,我娘给我煮的……”
我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没有催她,就那么端着。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粥入口即化,山楂的酸和桂花的甜恰到好处,陈皮的味道在舌根处慢慢渗开,温和不冲。没有油腻,没有厚重,就像一只轻柔的手,把她堵了多日的胃口,一点一点地捋顺了。
老太太抿了抿嘴,又舀了第二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味道……”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半个月没吃出过味儿了。你这一碗粥,让我想起来我娘了。”
知府夫人愣住了,连忙上前:“母亲,您别激动……”
“我没事。”老太太摆摆手,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她看向我,眼里多了些暖意,“丫头,你这粥,好。”
我蹲在床边,笑了笑:“老太太要是喜欢,我每天给您熬一碗。”
“好。”老太太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服。”
出东厢的时候,知府夫人跟在我身后,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她拉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温老板,多谢你。老太太这半个月来头一回吃进去东西。方子能不能留下来?我让府里的厨子照着做。”
“方子不值钱,就是火候和心思。”我把那罐陈皮山楂留了下来,“陈皮要用三年的,山楂要去核,水要泡温了再下锅。最重要的是,粥要熬得够久,搅得够勤。做的人心里急,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知府夫人看着我,沉默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温老板,你跟孙家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夫人消息灵通。”
“孙家最近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老爷心里有数。”知府夫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老头子虽然跟孙家有些来往,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你好好做你的生意,别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老太太这碗粥,老爷会记在心里的。”
我心头一热,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走出府衙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晌午了。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州府的大街上,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老头迎上来,脸上还挂着紧张:“怎么样了丫头?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走,回铺子。明天还得早起,给老太太熬粥呢。”
回到铺子,我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灶间雪”雅间的门。
谢晏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抬头看着我。
“成了?”他问。
“成了。”我拉过椅子坐下,整个人松懈下来,肩膀垮得像滩泥。
谢晏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打开一看,是四块枣泥酥。这回皮薄馅厚,色泽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自己做的。”谢晏别过脸,耳根有点红,“尝一个。”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度刚好,酥皮在嘴里层层化开。
“还行。”我含糊不清地说,“比上次强多了。”
谢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点笑意比什么枣泥酥都甜。
我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危机还没彻底解除,孙家的事也远没结束。但此刻坐在这个窗边,吃着这个人亲手做的点心,我觉得好像什么坎都能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