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的生意比我想象的还要顺。
开业半个月，温记食肆天天爆满。那位胭脂铺的老板娘果然跟知府夫人提了，知府夫人隔天就派人来订了两桌席面，说要请几个官太太尝尝鲜。消息一传出去，东大街上其他铺子的老板娘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外地来的暴发户”变成了“得供着的财神爷”。
可人一顺，就容易忽略身后的暗流。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后厨试一道新菜，把腌好的梅子肉剁碎，混进糯米里蒸成饭团。灶台上热气腾腾的，蒸笼一揭，满屋子都是梅子酸甜的清香。
赵老头忽然从前面跑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丫头，外面……外面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还有一个老太太，排场大得很！”
我手一顿，放下蒸笼盖。
“穿官服的？”
“对，看着像京城来的。”赵老头嘴唇都在哆嗦，“那老太太手里还拄着龙头拐杖，我瞧着比县太爷还威风。”
我大概猜到了。谢晏跟我提过，他母亲谢老夫人住在京城，平时轻易不出门。这趟亲自来州府，恐怕是冲着我来的。
擦了擦手，我整了整衣襟，走出去。
铺子里已经清场了。几个伙计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大堂正中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穿一身暗红色织金褙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沉沉的龙头杖，面色冷肃，一双三角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上往下审视的压迫感。她身边站着两个穿官服的男子，腰间佩着牌令，看品级不低。
“你就是温雪？”谢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老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福了福身，不卑不亢。上辈子伺候过的甲方比这老太太难缠的多了去了，怕是不怕的，就是得提起精神应付。
谢老夫人没让我坐。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似乎嫌茶不够好。
“长得倒还算清秀。”她打量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挑剔，“我听晏儿提过你。一个乡下的厨子，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倒也有几分本事。”
“老夫人过奖了。”
“不过奖。”谢老夫人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我今日来，就是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谢家的门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晏儿年轻，一时被你迷了眼，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不替他操心。”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没变，但手里的围裙被我攥紧了。
“老夫人的意思是？”
谢老夫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是一张地契。
“这是京城东郊一处庄子，三百亩良田，带一座宅院。够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谢老夫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拿着这个，离开州府，离开晏儿。谢家不能要一个抛头露面、跟铜臭打交道的儿媳妇，丢不起这个人。”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蒸笼里余火噼啪的响声。
我没去碰那张地契。
“老夫人，您这庄子挺大的。”我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您可能不知道，我温记食肆现在每个月的进账，够在京城买一处跟这差不多大的宅子。我那个村子里的作坊，光是上个月给府城供的货，流水就有两百多两。我自己挣的钱，我花得踏实，不靠谁赏。”
谢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谢晏。”我顿了顿，胸口有点发闷，但声音没抖，“他跟我在一起，是他自己选的。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谢家，那您该去跟他说，不是来跟我说。您跟我这儿买断，他那边还不知道呢。”
“放肆！”旁边一个官服男子厉声喝道，“老夫人面前，哪容你一个民女如此无礼！”
谢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闭嘴。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快。
“你倒是有几分骨气。”她站起身，拄着龙头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过我告诉你，谢家不是晏儿一个人的。他要娶谁，得整个谢氏点头。你这样的，过不了族老那一关。”
她走了。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蒸笼里余火细细的噼啪声。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门帘，忽然觉得后厨那锅梅子肉饭团，好像没那么香了。
当天晚上谢晏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比平时冷上十倍。赵老头识趣地溜了，铺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母亲来过了。”他开口，语气沉沉的。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靠在灶台边上，低头擦一把早就擦干净的菜刀，“就是请我拿了三百亩地走人，说谢家门楣高，我配不上。”
谢晏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温雪，那是我母亲的意思，不是我的。”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谢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当初来陈家村找我，是因为你母亲或者你家里让你接近我，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来的？”
谢晏盯着我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我看到他脸上闪过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刃。
“我没有怀疑你。”我把菜刀放下，站直了身子，“但你是谢家的家主，你身后有一整个家族。你母亲今天能来，明天族老就能来。我不想每天都在想，你身边的人今天又拿什么条件来让我走。”
“我娶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谢晏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了。
“可你姓谢！”我也拔高了声音，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气终于蹿了上来，“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在乎。我温雪好不容易在这个鬼地方站稳了脚跟，靠的是我自己一锅一锅炒出来的。我不要别人觉得我是攀了谢家的高枝，更不要你的族人背后说我图你的钱！”
我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有点发酸，但死死忍住了没掉眼泪。
谢晏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走了。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把我拉进了怀里。
我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鼻子磕得生疼，刚要挣扎，他的手臂就收紧了，把我箍得死死的。
“放开。”我闷声说。
“不放。”
“谢晏——”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闷闷的，“我接近你，不是因为任何人。我头一回在陈家村看见你的时候，你端着一碗糙米粥，站在那个破棚子底下，烟熏得眼睛通红，嘴里还在骂那口锅。”
我没动。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得看着点，不然她迟早要把自己作死。”他顿了顿，手臂又紧了一分，“后来看你修路、开作坊、带着全村人折腾，我就越来越移不开眼。我谢晏这辈子没见过谁像你这样，明明什么靠山都没有，偏偏什么都不怕。”
“我母亲今天来，我不知道。族老那边，我会去处理。你不用管，也不用怕。”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我，眼睛黑沉沉的，“你只管做你的菜，开你的店，挣你的钱。我谢晏要是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这家主不当也罢。”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这话说得轻巧。”我把脸别开，声音有点哑，“你母亲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野草似的。”
“那就不看她。”谢晏把我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以后也不用看。你只要看着我就行了。”
后厨里，蒸笼的余火终于彻底熄了。
我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谢晏。”
“嗯？”
“你身上一股桂花糕味。你母亲带来的？”
“……她带来的礼，我让护卫扔出去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