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开业的第三天，我就知道孙家那小子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五天早上，天还没亮，后厨的伙计就慌慌张张跑来找我。
“温老板，出事了！张屠户今早派人来传话，说往后咱们店的猪肉不送了。牛羊肉铺、鱼档那边也都是一样的话，说各家货源紧张，供不上。”
我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放下。“都这样？”
“都这样。我跑了三四家，全是这个说辞。”
我没说话，穿上外衫就往外走。赵老头在后头喊我吃早饭，我摆摆手，一路小跑到了东市。
张屠户的肉摊子刚开张，看见我来了，眼神躲了一下，手里的剔骨刀在砧板上剁得格外用力。
“张叔。”我走过去，笑着叫他。
张屠户是个实诚人，跟我合作这阵子从来没出过岔子。他停下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温老板，对不住。昨晚上孙家的人来找我了，说往后但凡给温记供货的，福满楼那边就断他们的买卖。我那婆娘在福满楼旁边摆了个茶水摊，要是福满楼不让她摆了……”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没事，张叔。”我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生意归生意，您有难处我明白。”
从东市出来，我又去了西市。情况差不多，肉铺、菜行、干货铺，要么是被孙家警告过，要么是怕得罪福满楼断了跟大户的买卖。一圈转下来，我手里能用的本地供应商，几乎全军覆没。
回到店里，赵老头和几个伙计全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怎么办。
“急什么。”我坐下来喝了口凉茶，“谁手里还没点存粮。”
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州府不比镇上，本地的关系网我还没铺开，孙家在这儿经营了几十年，想掐我的脖子太容易了。但我表面上不能慌，一慌底下的人就乱了。
“赵叔，你今天就回镇上一趟。”我思忖着开口，“咱们镇上铺子的库存全部盘一遍，能调的货都调过来。另外，让李嫂那边作坊加紧做干货，咸菜、干豆角、腌肉，有多少算多少，先顶上几天。”
“那也只能顶几天啊。”赵老头急得直搓手。
“几天就够。”我手指敲了敲桌面，“州府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东市一个地方。城南郊外有农户，城北码头有货栈。孙家能封本地铺子，封不了我直接从源头进货。辛苦一点，多跑几趟的事。”
赵老头领命走了。我转头把剩下的伙计分了两拨，一拨去城南收菜，一拨去码头蹲点，看有没有外地来的货船。
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供货的窟窿暂时堵上了，虽然成本比之前高了不少，但至少能开张。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孙家的第一招。封货源是掐脖子，后面还有更狠的等着。
果然，当天晚上就来了第二招。
入夜后，铺子刚打烊，后门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正坐在柜台后面核账，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五六个醉醺醺的地痞推门进来，为首的满脸横肉，一进门就把凳子踢翻了。
“老板呢！给爷上酒上菜！快点！”
赵老头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压低声音跟我说：“丫头，这些人不对劲，不像是来吃饭的。”
我当然知道不对劲。这几个人走路虽晃，但眼睛亮得很，进来之后不看菜单，先看铺子里的陈设和值钱的东西，分明是来找茬的。
“几位客官，打烊了。”我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说。
“打烊？”为首那个歪着嘴笑，“温记食肆不是州府新开的排面吗？怎么，瞧不起我们兄弟几个？怕我们给不起银子？”
他一脚踹翻了我店里的招牌，大声嚷嚷：“我听说你这店里用的料都不干净啊，什么烂菜叶子腌的咸菜，也敢拿出来卖？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都在交头接耳。
这是要毁我名声。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报官？等官差来了铺子早被砸了。喊人？店里就赵老头和两个伙计，真动手肯定吃亏。
我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几位大哥消消气。”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顺手从兜里摸出几个碎银子放在桌上，“天冷了，请几位喝杯热酒，算我请客。”
为首的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上道。他伸手去拿银子，我手一翻，把银子收了回来。
“不过——”我指了指墙上那块“谢氏商行特供”的木牌，“几位动手之前，先看看那块牌子。谢家的东西，砸了不心疼，可谢家主那个人，几位应该听说过。”
为首的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谢晏的名头在州府还是好使的。他虽然很少公开露面，但谢氏的手腕和手段，但凡在州府做买卖的，没有不知道的。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点犹豫了。
我趁热打铁，把银子重新推过去：“几位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懂。银子拿着，回去跟让你们来的人说一声，温记的事，让孙少东家亲自来找我谈。为难你们几个跑腿的，没意思。”
为首的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银子揣进怀里，扭头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温老板，你有点胆色，不过孙家那边你得罪不起，好自为之。”
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赵老头腿都软了，扶着墙出来：“丫头，你怎么知道是孙家干的？”
“这还用问。”我坐回柜台后面，倒了杯凉茶喝，“封货源、雇地痞，这两招连在一起，除了孙家还能有谁。”
“那咱们怎么办？真让谢家主出面？”
“不。”我摇了摇头，把茶碗放下，“我不能事事都靠谢晏。这店是我自己要开的，我得自己站稳。”
赵老头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孙家敢这么明着来，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倚仗。谢晏早跟我说过，孙家搭上了京城的路子，在知府衙门里也有人。真要把事情闹大，光靠一个谢氏的名头，压不住。
但我不能认怂。认了这一次，后面就没完没了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伙计把铺子前面收拾干净，重新开张。门口挂了个新告示，上面写着：“温记即日起推出‘农家干菜宴’，八道菜全部用古法干货制作，限量供应，售完为止。”
赵老头看着告示直挠头：“丫头，咱们库存本来就不多，你还搞限量？”
“就是因为不多才要搞。”我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孙家想让大家觉得我温记的菜有问题，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用干货照样能做出一桌好席面。口碑这东西，靠嘴皮子争不来，得靠真东西。”
“再说了，”我掀开后厨的门帘走进去，“我昨天让城南那几家农户送的菜，今天下午就到。孙家封得了东市，封不了整个州府。”
灶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比之前更踏实了。
商战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你出招我接招。孙家先动手了，那就别怪我把他的招数拆光了，再一耳光打回去。
不过话说回来，谢晏那家伙这两天怎么没来蹭饭？
正想着，后厨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玄色袍子的身影直接迈了进来。
“听说有人来砸你的店？”谢晏站在灶台边上，脸比锅底还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帮我尝尝这锅干菜炖肉，咸了还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