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陈家村新盖的酱坊里跟李嫂核对下一批黄豆的用量。
赵老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丫头!镇上来了大人物!谢家的人传话,说是京城来的贵客,点名要吃你做的菜!”
我把手里的记账本一合,心里咯噔了一下。
京城。贵客。点名吃我做的菜。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我一个乡下开铺子的,菜做得再好吃,名声也传不到京城去。能惊动京城的人专程跑来找我,这事要没猫腻,我把手里的黄豆生吃了。
“人在哪儿?”我一边解围裙一边问。
“谢府!谢家主让人来传的话,马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我脚步一顿。谢晏让人来传话,没自己来。说明这事不小,他抽不开身。他抽不开身的时候派人来叫我,那这个“贵客”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还重。
我上了马车,一路颠簸着往谢府赶。路上把最近所有可能得罪人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掌柜?那事早翻篇了。府城那个想压我供货价的粮商?也不至于能请动京城的人。那就是谢晏那边的事了。
到了谢府门口,谢晏的贴身护卫已经在等着了。他见我下车,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温姑娘,里头是宫里来的人。”
宫里。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护卫往里走。谢府我算是熟门熟路了,后院那个小厨房还是我上个月刚改造过的。可今天穿过垂花门的时候,院子里站了一排穿内侍服的人,个个面无表情,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
正厅里,谢晏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他旁边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圆领袍子,腰上挂着一块鎏金腰牌。那男人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姿态闲适,但那双眼睛精得很,扫过来的时候像在称量什么。
“温雪,过来。”谢晏看见我,招了招手,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那盏没动过的茶推到我手边。
“这位是宫里来的孙公公。”谢晏介绍道,语气随意得很,好像只是介绍一个普通的客人。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宫里来的公公,姓孙,坐在谢家正厅里。这规格,少说也是御前伺候的人。
“孙公公好。”我福了福身。
孙公公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就是谢家主说的那位……温姑娘?听说你的手艺连府城的大酒楼都比不过,咱家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厨子都见过,倒是想见识见识。”
话听着客气,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我偷偷看了谢晏一眼,他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但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这是我们俩的暗号,意思是“别慌”。
“孙公公谬赞了。”我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我就是个乡下厨子,做的都是粗茶淡饭,怕入不了公公的眼。”
孙公公摆摆手:“不必自谦。咱家这次来,是替主子办事,顺道尝尝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挑。”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门清。宫里来的人说“不挑”,就跟甲方说“随便”一个道理。你要是真随便做了,那就等着倒霉吧。
我退到后厨,脑子飞速运转。
这顿饭不能太铺张,铺张了显得我刻意讨好,掉价。也不能太寒酸,寒酸了就是对宫里不敬。得做一道有巧思、有根基、还让这老太监吃了挑不出毛病的菜。
我扫了一圈厨房里的食材,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那筐新鲜摘下来的莲藕上。
就你了。
我做了一道“莲藕排骨汤”,但没用普通的炖法。我把莲藕切成薄片,用我囤的藕粉和糯米灌进莲藕的孔洞里,上笼蒸熟,再下锅和排骨一起慢炖。汤是奶白色的,藕是粉糯的,排骨炖得脱了骨。最后装碗的时候,我撒了一小撮我刚试制成功的干桂花。
端上桌的时候,孙公公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然后顿住了。
“这汤……”他眯起眼,又舀了一勺,这回连着藕和排骨一起吃了,“排骨不柴,莲藕不散,汤头清甜回甘。最后这个香气,是桂花?”
“是。”我点头,“秋天新收的桂花,晒干了存着,专门留着配这道汤。”
孙公公放下勺子,看了我一眼。这回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认真。
“温姑娘这手艺,确实有东西。”他慢悠悠地说,“咱家在宫里这些年,御膳房的菜吃过不少。你这碗汤看着简单,但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到位,这才见真功夫。”
我松了口气,刚想谦虚两句,孙公公话锋一转。
“不过,咱家这次来,不光是吃饭的。”他拿帕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看向谢晏,“谢家主,主子那边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晏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淡淡道:“孙公公远道而来,先歇歇。公事明日再谈。”
孙公公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也好。那咱家今晚就借谢府住一宿,顺便……再尝尝温姑娘的手艺。”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温姑娘,你这手艺,待在这穷乡僻壤可惜了。宫里正缺人呢。”
说完,他慢悠悠地跟着引路的小厮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谢晏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我极少见到的凝重。
“别怕。”他说。
“他说的‘宫里缺人’是什么意思?”
谢晏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我刚才因为紧张攥成拳头的右手掰开,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凉凉的,正好压住我掌心的汗。
“意思就是,有人想把你从我的地界上挖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我抬头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个“宫里来的贵客”,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谢晏。”我说。
“嗯?”
“明天他要是再点菜,我得加点料。”
谢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加什么?”
我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让他吃完了只想赶紧走,再也不想来的那种。”
谢晏看着我,轻轻笑出了声。那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正厅里荡开,把周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冲淡了不少。
不管京城来的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头,这灶台前的事,终究是我温雪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