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从府城回来的路上。
那批货走得很顺,府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跟我签了半年契,一口气订了三百罐酱菜、两百个精编筐篓,还有一百双千层底布鞋。契书拿回来的时候,赵老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差点当场厥过去。
“丫头,这……这得干到明年开春啊!”他声音都在打颤。
“那就干到明年开春。”我拍拍他的背,笑得合不拢嘴。签了望江楼,就等于在府城扎下根了。以后陈家村的东西不愁卖,作坊得再扩两间,人手也得再招一批。
签完契那天,谢晏说府城还有事要办,让我先回镇上。我没多想,带着赵老头和两个伙计押着空车就往回赶。
铺子关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后院积了一堆事。我忙到入夜才把账理清楚,正准备关门睡觉,后门忽然被拍响了。
拍门声很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乱。
我抓起门闩后面的擀面杖,警惕地拉开一条缝。
“温姑娘!快开门!是我,谢安!”
谢安是谢晏身边最贴身的护卫,平时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面无表情,话少得可怜。可此刻他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门拉开:“怎么了?”
“爷受了伤,不能回府,只能来您这儿。”谢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谢晏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左肩到胸口一片暗红,人已经没了意识,头歪在护卫肩上。
“快进来!”我脑子嗡的一声,但手脚比脑子快,一把推开后门,领着他们把谢晏架到了后院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只有一张窄床,是我平时午休用的。谢安把人放上去,动作轻得跟放瓷器似的。
“去请大夫!”我冲谢安喊。
“不能请。”谢安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爷的身份不能暴露。温姑娘,您这儿有没有伤药?干净的布,热水,越快越好。”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废话,转身就跑。
热水,干净的棉布,还有我囤的那些药材。穿越之后我什么都囤,金疮药、止血草、烈酒,一样不落,全塞在后院的柜子里。我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抱回来的时候,谢安已经开始给谢晏解衣服了。
“我来。”我把他推到一边,自己上手。
上辈子做美食视频,切到手是家常便饭,处理伤口这种事我不算陌生。但谢晏身上那道刀伤,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左肩往下,一道近一尺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血已经凝了大半,和衣服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谢晏闷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却没醒。
我用烈酒给刀口消毒,谢晏的肌肉绷得像铁,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没叫出声来。我下手又快又稳,清理伤口、上药、缠布,一气呵成。
等一切处理完,我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墙根坐了半天才缓过来。
谢安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谢安。”我哑着嗓子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谢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低,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温姑娘,您知道谢氏是什么来头吗?”
“世家门阀。”我说,“京城谢氏,权大势大。”
谢安苦笑了一声:“世家门阀?呵。谢氏祖上,是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谢家世袭的‘靖安侯’爵位,传了十二代,到了爷这一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谢氏明面上是世家,暗地里掌着北境三州的暗卫和军械。先帝驾崩前,秘密给了老侯爷一道密旨,要谢氏保太子登基。可太子没坐稳三天,就被当今圣上……也就是太子的亲弟弟,给掀了下来。”
我脑子转了半天,才把这层关系理清楚。
“你是说,谢晏是前朝余党的后代?”我声音都变了调。
“爷不是余党。”谢安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爷是谢氏这一代的嫡长子,也是那道密旨里钦点的‘护国之人’。圣上登基之后,表面上给谢氏加官进爵,实际上处处打压。爷十三岁就被送到这偏远小城,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
“那今晚……”
“有人要杀爷。”谢安的声音冷下来,“圣上身边的暗卫,盯了爷十年了。今晚在府城,他们动手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谢晏。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平时那股子冷硬劲儿全褪干净了。躺在那里的,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一道快要了他命的刀伤。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铺子门口的样子,玄色锦袍,冷着一张脸,跟个煞神似的。我以为他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权贵,成天就知道摆架子蹭饭。
可他其实一直被盯着。被圣上,被暗卫,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他每一刻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哪来的闲情逸致天天跑我铺子里吃饭?
他是真的没地方可去。
我心里忽然堵得慌,鼻子有点酸。
“谢安。”我开口。
“嗯。”
“他平时出门,带几个护卫?”
“三个。”谢安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责,“今晚死了两个。”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他出门带六个。”我睁开眼,看着谢安,“我出钱,你找人。不要那种花架子,要真能打的。”
谢安猛地抬头看我:“温姑娘……”
“别这个那个的。”我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把谢晏额头上的汗擦了擦。他烧得厉害,眉头紧皱,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爷是我的人。”我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出了事,我比谁都着急。这个仇我记着,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活着。”
谢安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温姑娘,爷没看错人。”
我没接话,蹲下身,把谢晏身上的被子掖好。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着他那张苍白但依然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谢晏你给我听好了。”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欠我的红烧肉还没还完。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谢府后厨全拆了改成猪圈。”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眼皮底下眼珠滚了滚,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他是真听见了,还是我的错觉。
但不管怎样,他得活着。
那道密旨也好,圣上暗卫也好,什么狗屁权谋算计,我温雪上辈子能卷赢职场,这辈子还治不了你们这些古代宫斗的弯弯绕?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