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的作坊火了之后,事情的发展就由不得我控制了。
府城那家签了酱菜契的酒楼,把李嫂的“张婶风味”酱菜当招牌小菜推了出去,结果不到半个月,州府那边就来了人。一个穿着体面、说话拿腔拿调的中年管事站在我铺子里,说州府通判的夫人要办赏菊宴,想订一批“有特色的乡野小食”,指名要我们陈家村供货。
赵老头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州府通判,那是比县太爷还大的官。能搭上这条线,陈家村就彻底站稳了。
但我心里直打鼓。这种贵妇人的单子,表面上光鲜,实际上最难伺候。给少了嫌寒碜,给多了成本压不住,味道重了说粗鄙,味道淡了说没特色。
果然,货送过去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作坊里跟翠娘讨论新筐的样式,铺子里的伙计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州府那边来了个管事,带着两个官差,把咱送去的货全退回来了。
“说是吃坏了通判夫人的肚子,让咱们给个说法。”
我赶到铺子里的时候,那个管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平时算账的位置上,手里捏着我那只粗陶茶杯,翻来覆去地把玩,像在打量一件什么脏东西。
“温老板是吧?”他撩了撩眼皮,说话慢条斯理的,“你们那批酱菜和干货,我们家夫人吃了之后上吐下泻,大夫说是食材不洁。通判大人很生气,让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交代?”
我扫了一眼地上那几坛子被退回来的酱菜。封口是我亲手贴的,坛子也是我一个个洗过晾干的,根本不可能有问题。
“管事大人。”我压着火,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咱们的酱菜出坊之前都有专人试吃,从来没有出过事。您看是不是在路上颠簸坏了,或者是府上的厨子存放的时候没注意?”
管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诬陷你了?”
“不敢不敢。”我赶紧摆手,“我就是想弄清楚问题出在哪儿,好跟您有个交代。”
管事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实话说吧,温老板。通判府里的厨子,是州府有名的老手艺人了。你这乡下来的酱菜往桌上一摆,他脸上挂不住。夫人吃坏了肚子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明白,有些生意,不是你该做的。”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住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什么吃坏肚子,全是借口。就是通判府的厨子觉得我抢了他的风头,在背后使绊子。
“管事大人。”我把茶壶放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您明人不说暗话,我温雪就是个乡下厨子,能得通判府看中,是我的福气。但您说我们的东西不干净,我不认。我铺子里的东西,镇上几百号人天天吃,从没出过事。要是通判夫人真吃坏了肚子,我可以登门赔罪。但要是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什么意思?”管事脸色一变。
“我的意思是,这坛子酱菜里要是真有问题,我认罚。要是没有问题,那就是有人存心要害我。我一个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也知道,冤枉人是要遭报应的。”
管事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冷笑了两声,甩袖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给你三天时间,自己去通判府给夫人赔罪。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管事走后,赵老头从后屋探出头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丫头,这可咋整?那可是通判府啊!”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头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人家是官,我是民。但就这么认怂去赔罪,以后这生意也没法做了。得想个办法,既把面子找回来,又把这事摆平。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个食盒,去了州府。
通判府的门房一开始不让我进,我塞了半两碎银,说我是来给夫人赔罪的,顺便带了一道独家养胃汤。门房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有人把我领进了偏厅。
通判夫人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老厨子,想必就是那位“州府有名”的老手艺人了。夫人脸上倒没什么怒意,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你就是陈家村的温雪?”通判夫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倒比我想的年轻。”
“夫人见笑。”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食盒打开,“昨日的酱菜,不管是什么缘故,让夫人身子不适,是民女的罪过。今日特地带了一道汤来给夫人赔罪,请夫人赏脸尝一口。”
食盒里是一盅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粒枸杞,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通判夫人看了一眼,没动。
旁边的老厨子轻哼了一声:“这汤看着清汤寡水的,有什么稀罕。”
“这位就是府上的大厨吧?”我笑吟吟地看向他,“您说得对,这汤看着简单,其实做起来挺费工夫的。我用老母鸡、干贝和几味山药材吊了四个时辰的高汤,撇了三次油,最后只取最上面那一层清汤。夫人若是吃了油腻的东西肠胃不适,喝这个最合适。”
通判夫人听我说得头头是道,倒来了兴致,端起汤盅抿了一口。她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汤……确实清爽。”她放下汤盅,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你倒是个有心的。”
“夫人过奖了。”我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另外还有一样东西,是民女在村里自己种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给夫人配汤用。”
布包里是几颗晒干的山楂,还有一小包我炒制的焦米。我把焦米和山楂放进茶壶里,用滚水冲开,倒了一杯递过去。
“这是焦米茶,山楂开胃,焦米养胃,饭后喝一杯,最是舒服。府上若有客人来,端一杯这个,比什么参茶都体面。”
通判夫人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也忍不住探头看了看。
“你这丫头,倒会来事。”通判夫人终于笑了,语气里的那点隔阂散了大半,“行了,昨日的事,是府上的人没弄清楚。那酱菜我吃了,味道是极好的,你回头照样送过来吧。”
“谢夫人。”我低头行礼,余光扫到旁边那位老厨子,他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出了通判府,赵老头在门口等着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搞定了。”我把空食盒往他怀里一塞,伸了个懒腰。
“你咋做到的?”赵老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给他们家的厨子留了面子。”我眯着眼笑,“我没说他的厨艺不行,我只说我做的汤能养胃。夫人喝了舒服,自然觉得我好。至于那位老厨子,回头我再送他两坛子酱菜,夸他两句手艺好,他也就下得来台了。”
赵老头似懂非懂地点头,末了憋出一句:“丫头,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上辈子被甲方磨出来的。”
“啥叫甲方?”
“没什么。”我摆摆手,往铺子的方向走。肚子有点饿了,回去给自己下碗面吃。
走到街角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谢晏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封信,看见我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搞定了?”
“搞定了。”
“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远。
我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尾,摸了摸口袋里通判夫人赏的那锭银子。
州府这条线,算是彻底打开了。
通判府的生意做起来了,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没过几天,州府里好几户人家都托人来订陈家村的东西。什么酱菜、干货、布鞋、筐篓,订单跟雪片似的飞过来。
赵老头在村里又多招了二十个人手,作坊从我家东厢房搬到了村东头新搭的三间大敞棚里。翠娘升了“生产总管”,李嫂管“品控”,王婶负责“新品研发”。我给她仨起了个名,叫“陈家村三朵金花”。
王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的时候,脸红了半天,说:“我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金花呢。”
“奶奶金花也是金花。”我理直气壮。
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我几乎快把谢晏那人给忘了。直到有一天傍晚,我收工回家,发现家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马车,谢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把信封递给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几分凝重。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地契。
“州府东街,三间铺面,带后院。”他淡淡地说,“你不是要把大本营往州府搬吗?先拿这个用着。”
我盯着那张地契,半天说不出话。
“谢晏,你知道这三间铺面在州府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也不想知道。”
“那你图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是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枣泥酥。
这次的枣泥酥,形状比上次周正多了,颜色也烤得均匀。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皮酥馅甜,火候刚刚好。
“这次的,还行。”我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说。
谢晏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我练了三十多遍。”
我差点被点心呛到。
堂堂谢氏家主,关在厨房里练了三十多遍枣泥酥。这画面我想想都觉得离谱。
“谢晏。”
“嗯。”
“你那三间铺面,我收下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不过分成你拿三成,我拿七成。”
“不用。”
“必须用。”我瞪他,“我温雪做事,不欠人情。哪怕是你也一样。”
谢晏看着我,目光沉沉的,最后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
晚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桂花香。我把枣泥酥盒子端进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从冷面煞神,到红烧肉VIP,到现在的枣泥酥练习生,变化大得离谱。
但我好像,一点都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