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的酱菜卖到府城这事,我本来以为就是个小打小闹的生意。毕竟府城那么大,每天卖出去的酱菜没有一千缸也有八百缸,谁会盯着我们这小破村的出品?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府城那些老饕的嘴巴。
事情是从一封帖子开始的。
那天我正蹲在作坊里跟李嫂商量新一缸酱菜的用料比例,赵老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丫头!府城来的!说是知府大人府上的管事,明儿个要来咱们村!”
我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措辞很客气,大意是知府大人的夫人吃了我们陈家村的酱菜,很喜欢,想请作坊的东家去府城一趟,谈一笔长期供应府衙后厨的买卖。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透着金子的味道。
“村长,这帖子谁送来的?”我问。
“一个穿着绸衫、骑着高头大马的管事!排场大得很!村口那些修路的汉子都看傻了!”赵老头搓着手,激动得原地打转,“丫头,那可是知府!整个州府最大的官!他要跟咱做买卖!”
我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却没赵老头那么乐观。
知府后厨。这四个字听着风光,但在现代,这就相当于你要给市政府的食堂独家供货。好事吗?当然是好事。但你得有那个命接。
我上辈子做过餐饮供应链,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官府的采购,量大、周期长、结款慢,而且换人比换衣服还勤。你今天伺候好了这位夫人,明天换个主事的人,说不认账就不认账。更别提中间那些经办人,层层扒皮,恨不得把你榨干了再扔出去。
“赵叔,这事没那么简单。”我拉着他坐下,“你先别高兴太早。知府大人的生意,做好了是招牌,做砸了就是催命符。”
赵老头愣住了:“那……那咱不做了?”
“做。”我把帖子收好,“但得先摸清楚底细。知府夫人喜欢什么口味,府衙后厨现在是谁在管,每天用多少酱菜,走谁的账,这些都得弄清楚。”
赵老头听得直挠头:“那咋弄清楚?咱在府城又没人。”
“没人可以找。”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谢家商队天天往府城跑,谢晏那家伙肯定门儿清。”
当天晚上,我没等来谢晏,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正在铺子里清点明天的出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走路没声儿,一看就是常年在大户人家做事的那种体面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请问,可是温记食肆的温老板?”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官家管事的特有腔调。
“我是。您是?”
“鄙姓周,在知府衙门里当差。”他微微一笑,目光在我这间不怎么体面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奉我家夫人之命,来跟温老板谈笔买卖。”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天刚收到帖子,晚上人就到了。这办事效率,比我上辈子见的那些甲方都高。
“周管事请坐。”我麻利地沏了茶,“不知夫人想谈什么?”
周管事端起茶碗,不急着喝,先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温老板的酱菜,我家夫人前几日尝了,赞不绝口。想问问温老板,每月能供多少?”
“那得看夫人要什么品类、走什么渠道。”我坐在他对面,语气不卑不亢,“如果是日常佐餐的小菜,我们现在的产能一个月供两百罐没问题。如果是节礼包装,那得另算。”
周管事闻言,多看了我一眼。估计是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说起买卖来这么利索。
“两百罐……少了点。”他放下茶碗,“夫人想在中秋节前,备五百罐送人。以后每月固定供三百罐进府衙后厨。另外,夫人还想问问,你这酱菜的方子,卖不卖?”
我心里一沉。
来了。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酱菜方子。这话说得客气,什么“卖不卖”,其实就是想让我把配方交出去。一旦交了,人家自己就能腌,以后跟我就没关系了。运气好的,给一笔银子打发了。运气不好的,连银子都拿不着。
“周管事,方子是我们作坊的根基,这个真不卖。”我笑了笑,语气很稳,“但夫人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按夫人的口味单独定制。咸淡、辣度、甜口,都能调。夫人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不那么明显的凉意。
“温老板,生意做到府衙这层,可不光是买卖。知府大人的面子,不好驳。”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谢晏大步走进来,玄色披风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扫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周管事,目光没什么温度。
“周管事。”他开口,语气随意,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周管事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大晚上的,跑到我未婚妻的铺子里来谈什么买卖?知府夫人那边,明日我亲自去说。”
周管事脸上的从容瞬间碎了。他站起来,拱手行礼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十倍,声音都变了调:“谢……谢家主!小的不知这是谢家的生意,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他带着两个跟班几乎是倒退着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后悔。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着谢晏,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谁是你未婚妻?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的?”
谢晏走到我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刚才。我替你解的围,你欠我的。”
“谢晏你讲不讲理——”
“而且,”他打断我,抬眼看过来,嘴角微微翘着,“你在陈家村晒谷场上答应我的时候,全村人都听到了。你想赖账?”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确实没说过“不”这个字。
“知府夫人那边,你明天真的去说?”我换了个话题。
“嗯。”他把茶杯放下,正了正神色,“周管事是府衙里出了名的笑面虎,今天来是探你的底。你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没松口,但也没得罪死。明天我去见知府,把事情挑明了,他不敢强要谢家的东西。”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觉得他天天来蹭饭是烦人,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每次来,都在替我挡事情。刘掌柜的事,粮商囤粮的事,府城的渠道,还有今天这个周管事。
“谢晏。”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在背后帮我了?”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停了一下。
“明天中午,给我留一份红烧肉。”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桌上那只被他喝过的茶杯,耳朵有点发烫。
罢了。摊上这么个甲方,认了。
至于知府夫人那五百罐酱菜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我得赶紧去跟李嫂商量,把作坊的产能再扩一倍。
毕竟,给谢家主的头一份红烧肉,可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