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我跟谢晏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还是隔三差五来铺子吃饭,还是冷着一张脸坐在老位置上。但以前他吃完饭就走,现在会多坐一会儿,看着我收拾碗筷,偶尔递个抹布什么的。以前他来铺子叫“谢家主大驾光临”,现在更像是……回家吃饭。
赵老头第一个发现了端倪。有天早晨他蹲在铺子后门择菜,看着我哼着小曲擦灶台,突然冒出一句:“丫头,你最近这嘴角就没下来过,谢家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啥了?”
我手一抖,抹布差点掉锅里:“您老操这个心干嘛?赶紧择你的菜。”
赵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豁牙,啥也没再问。但这老头子鬼精得很,从那以后每次谢晏来,他都找借口溜出去,走之前还冲我挤眉弄眼的。
我懒得理他。
说正事。谢晏表白归表白,我脑子还是清醒的。恋爱可以谈,但事业不能停。陈家村的基建才刚起了个头,修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水渠、蓄水池、磨坊,哪一样都是烧钱的大工程。光靠铺子和作坊那点进账,撑死了够糊口,要搞大建设,差得远。
那天晚上送走谢晏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宿,把所有家底盘了一遍。越盘越觉得钱不够,人也够呛。修路的时候我还能靠管馒头来招人,但后面的工程光靠馒头可糊弄不过去,得真金白银地砸。
第二天一早,谢晏又来了。这回我没让他进铺子,直接把他拉进了后院。
“谢晏,我问你个事。”
“嗯。”
“你上回说,你在谢家农庄有上千亩良田。那水渠呢?蓄水池呢?”
谢晏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问这个:“有。农庄靠山,山上有泉,引了渠下来。蓄水池也有两座,灌千亩地绰绰有余。”
“花了多少钱?多少人修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好像在笑我算盘打得太响:“你想修渠?”
“不光修渠。”我把昨晚画的鬼画符图纸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你看,陈家村的地势北高南低,北边靠山,南边临河。如果从北山腰开渠引水,一路往南,沿途经过咱们村所有的田地,再在村东头挖一座大蓄水池。水渠灌田,蓄水池防旱,双管齐下。这事我琢磨好几天了。”
谢晏俯身看着我的图纸,手指顺着那几根线划过去,微微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有两点。第一,北山腰的泉眼在陈家村地界外,要引水得先跟隔壁李家坳的村长谈。第二,光是挖渠的土方量和石料,就不是你现在能负担的。”
我早知道他会挑毛病,笑眯眯地接话:“所以我才找你啊。”
谢晏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没安好心”。
“说条件。”
“条件就是——”我清了清嗓子,“谢家商队帮我运石料,运费按之前说好的免。另外,你农庄修渠的工匠,借我两个带带徒弟。”
“就这?”
“当然不止。”我指了指图纸最南边的一块,“水渠修好之后,我要在蓄水池旁边建磨坊,水力驱动的那种。你谢家的粮,以后都拉到我这磨坊来磨。我给你算便宜点。”
谢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就是那种冰雪化开的感觉,可惜平时太难见到。
“温雪,你这买卖做得可真精。”他语气里全是笑意,“用我的石料、我的工匠、我的商队,修你的渠,建你的磨坊,最后还要赚我磨面的钱。”
“什么叫赚你的钱?”我理直气壮,“你以前磨面是不是得跑老远?是不是得花更多钱?我这是给你省钱,顺便赚点辛苦费。这叫双赢,谢家主你格局小了。”
谢晏摇摇头,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顺便警告了一句:“这次不许再加条件了。”
“不加。”他反手把我的手握紧了,压低声音,“但每天的红烧肉不能少。”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抽回来。这人,堂堂谢氏家主,天天惦记我一碗红烧肉,出息。
跟谢晏谈妥了之后,第二天我就拉着他去见了赵老头。
赵老头看到谢晏走进他家堂屋的时候,腿都软了,手忙脚乱地要跪下行礼。谢晏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不必。”然后在长凳上坐下,一副等人伺候的大爷样。
我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才勉强把架子收了收,干巴巴地说了句:“村长客气。”
赵老头看看谢晏,又看看我,再看看我俩之间那个距离,精明的老眼眨了两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以后谢家主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谢晏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我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把水渠的规划图纸摊开,按着赵老头的头给他讲了一遍。赵老头越听越激动,听到最后拍着大腿站起来:“好!好!这要是修成了,咱们陈家村世世代代都不用看天吃饭了!”
“所以村长,这事儿得您出面。”我按住他的肩膀,“李家坳那边,我说话不管用。得您这个老资格去跟他们的村长谈。谢家主的人出面压阵,您老在前面唱白脸,我在后面出主意,咱们把水引过来。”
赵老头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李家坳的老李头跟我小时候一起掏过鸟窝,他欠我人情!”
谢晏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派两个管事跟村长一起去,李家坳的人不敢刁难。”
赵老头看看谢晏,又看看我,嘿嘿笑了两声,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我懒得理他,继续讲。
“水渠的事谈妥之后,挖蓄水池。池子挖在村东头,地势低,把渠水引过去蓄着。旱季放水灌田,雨季存水防涝。池子旁边建磨坊,水力带动石磨,磨面、碾米、榨油一条龙。以后咱们不光卖咸菜和筐,米面粮油也统一加工,统一往外卖。”
赵老头听得直搓手,嘴都合不拢了。谢晏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收起图纸,看着赵老头,语气认真了些,“等水渠和磨坊上了正轨,咱们村该办学堂了。”
赵老头愣了一下:“学堂?咱们村这些泥腿子,读啥书?”
“正因为是泥腿子,才要读书。”我看着他,“村长,账房要认字吧?签契要认字吧?以后跟府城的商行打交道,总不能全靠按手印。再说了,村里那么多孩子,总不能一辈辈都只会种地。认了字,学了算数,以后走出去也有个出路。”
赵老头沉默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灶上给我倒水了。
谢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赵老头走远了,他才低声开口:“办学堂的事,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谢家有族学,先生都是现成的。等你们村办学堂,我让族学的先生每月抽两天过来教课。”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漂亮话,但每件事都做得实实在在。
“谢晏。”我喊他。
“嗯。”
“谢谢你。”
他别过脸,耳朵又红了,嘴上却硬得很:“少废话。红烧肉今晚加量。”
我笑出了声。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赵老头端着水碗进来,看到我俩坐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又嘿嘿笑了两声。
蓝图已经画好了,接下来,就是把它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