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那批货卖得比我想象的还好。
陈家村的咸菜和筐篓在府城东市摆了两天，全抢光了。李嫂的“张婶风味”酱菜被一家酒楼看中，签了长期供货的契。翠娘编的筐，光是预订就排到了下个月。王婶的千层底布鞋更离谱，府城一家成衣铺的老板娘亲自找上门来，要我们把鞋底卖给她配着衣裳卖。
赵老头拿到第一笔货款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丫头，咱们村……这是要翻身了？”
我拍着账本笑：“这才哪到哪，明年开春你再看看。”
那天晚上，村里在晒谷场上摆了流水席，庆祝陈家村有史以来第一笔“外贸订单”顺利交付。赵老头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坛子土酒，全村老小喝得东倒西歪，连翠娘那个平时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媳妇，都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说胡话。
我没怎么喝，端着碗坐在场边的石碾子上看他们闹。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衫，心里却热乎得不行。
“不喝点？”
谢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一壶酒。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头发松松地束着，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不少。月光底下，那张冷脸也没那么瘆人了。
“不喝了，明天还得早起去铺子。”我摆摆手。
他没走，在我旁边的石碾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不远处那帮村民又唱又跳。王婶喝高了，正拉着赵老头跳什么蹩脚的舞步，笑翻了周围一片。
“你们村，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谢晏喝了口酒，声音淡淡的。
“当然不一样了。”我有点得意，“路修了，作坊开了，府城的渠道也打通了。等明年把水渠修好，蓄水池挖起来，旱涝都不怕。到时候——”
“温雪。”
他突然打断我，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没在笑，也没在装冷酷，就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嗯？”
“你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我被他问得有点懵。
“你总不能在这个村子里待一辈子。”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酒壶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口，“你铺子做得越来越大，作坊也走上正轨了，府城的生意迟早要扩张。你打算一直在陈家村窝着？”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我还真没想过搬走。陈家村挺好的，人少，清净，干点什么事都方便。镇上的铺子就当是个窗口，真正的大本营还是得在村里。”
“那我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谢晏把酒壶往旁边一搁，转过身正对着我。他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居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说，那我呢。”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才吐出来，“你的大本营在陈家村，你的铺子在镇上，你的作坊和生意铺得越来越大。你哪来的地方装我？”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表白？谢晏在跟我表白？这个天天来蹭饭、摆着一张冷脸、花半两银子买我两个窝窝头还要我天天给他留红烧肉的男人，在跟我表白？
“你……你喝多了吧？”我干笑了一声，试图把气氛拉回安全区。
“我没醉。”谢晏盯着我，目光清醒得吓人，“我谢晏这辈子没对谁上过心。头一回见你，你端着一碗糙米粥，站在那个快塌了的破茅屋里，脸脏得跟花猫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愣住了。
“后来你开铺子，跟人打擂台，修路，建作坊。你干的每一件事，我都在旁边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压着什么，“温雪，我不是来蹭饭的。我是想看你。天天都想看。”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晒谷场上的篝火晃了晃。远处村民的喧闹声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这个甲方……不是，这个冷面煞神，居然认真了？
“谢晏。”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小厨子，你是谢氏的家主。我整天跟面粉和咸菜打交道，你——”
“我不在乎。”他打断我，语气很平，但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什么谢氏家主，什么门第。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脑子有病，头一回有人往我的碗里多塞两块红烧肉还骂骂咧咧说我吃太多。”
我：“……”
“温雪，你在我这儿，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完这句话，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平时冷着一张脸，端起架子来跟个煞神似的。可他会半夜提着食盒来给我送自己做歪了的枣泥酥，会帮我盯着刘掌柜和县丞的动静，会拿自家的商队帮我运货还不肯要钱，会每次在我铺子里吃饭的时候，偷偷把我多给他的那块肉吃干净。
他不是在蹭饭。
他是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笨拙地往我身边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晏的肩膀慢慢绷紧了，久到我听见他呼吸都变重了。
“谢晏。”我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得有个条件。”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里那点紧张藏都藏不住：“什么条件？”
“以后枣泥酥别自己做了，太难吃了。想吃点心，跟我说，我给你做。”
谢晏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这是我这辈子见他笑得最真的一次。那张冷脸上像是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月光和笑意一起灌进来，眉眼舒展开，竟然有点好看。
“就这个条件？”他问，声音里带着笑。
“当然不止。”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以后你谢家的商队，我陈家村的货，运费永久免谈。还有，你那个谢府后院的厨房，得让我改造一下，你那些厨子用的家伙什太落后了，我看着难受。”
谢晏也站了起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我装进去。
“都答应你。”
我伸出手：“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这次没像以前那样规规矩矩地握一下就松。他的手指收紧了，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凉凉的，稳稳的。
晒谷场上，王婶他们还在闹。不知道谁把火堆挑得更旺了，火光映过来，照在谢晏脸上，把他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我的脸有点烫。
完蛋，上辈子甲方乙方的关系，这辈子彻底变味了。
但感觉，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