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来找我的那天，是个阴天。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院门口那棵老枣树上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我正蹲在院子里清点第二批要送去府城的货，手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突然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
“温雪妹妹。”
我抬头，林修远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棉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比往常精神了不少。
“林大哥？快进来！”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他往屋里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东家那边不忙？”
林修远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我递的热水，双手捧着杯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往常他来，总是笑呵呵的，跟我聊菜种、聊账目、聊村里的趣事，嘴就没停过。今天他坐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大哥？”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咯噔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喝了一口水，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温雪妹妹，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府城。”他放下杯子，语气尽量平稳，但我能听出里面压着的那股劲儿，“我东家在府城开了个分号，缺个管账的，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想了想，答应了。”
“这是好事啊！”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太干脆了，赶紧补了一句，“府城比镇上机会多，你在那边好好干，以后肯定比现在强。”
林修远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欣慰，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时候走？”我问。
“后天一早。东家派了马车来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刮过窗纸的呜呜声。
我和林修远的关系，说实话，挺复杂的。我脑子里装着原主的记忆，知道这姑娘打小就喜欢这个温润的邻家哥哥。可我不是原来的温雪，我对林修远的感情，更像是一种……依赖吧。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为数不多从一开始就对我好的人。帮我送菜种，帮我跑腿，每次来都给我带点小东西，从不多说什么，就是默默地站在我身后。
但我心里也清楚，他对我，不只是青梅竹马那么简单。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了又藏的喜欢，我不是没看见。
可我不能装作看不懂，也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因为有些事，我给不了。
“林大哥。”我站起身，走到里屋翻了翻，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布鞋。那是王婶纳的千层底，我特地让她多做了一双，鞋面用了最好的青布，针脚密得跟机器扎的一样。
“这个给你。”我把鞋子塞到他手里，“府城不比镇上，走的路多，费鞋。这双结实，能穿挺久。”
林修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布鞋，手指在鞋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闷。
“客气什么。”我坐回去，尽量让语气轻松些，“你去了府城好好干，等以后我生意做大了，说不定还得去府城开分店呢，到时候你可得多关照关照我这个乡下丫头。”
林修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温雪，我——”
“林大哥。”我打断了他，笑着说，“这包点心你带在路上吃吧，我这儿不缺。”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他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温雪妹妹，你好好干。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也比所有人都善良。你会成功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他刚才喝完水的杯子，杯壁上残留着一点温热。
“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谢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家院墙外面，双手抱臂靠着墙，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瞪他。
“他进屋的时候我就在了。”谢晏慢悠悠地走过来，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来送他？”
我没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谢晏跟在我后面进来，自动自发地坐到石桌旁边，顺手拿了个橘子开始剥。这人现在已经完全把我这儿当自己家了，连橘子都自己动手拿。
“他要走了？”谢晏剥着橘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去府城。”我坐下，从他手里抢了一半橘子。
谢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那半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舍不得？”
我嚼着橘子，想了想：“说不上舍不得。就是觉得……身边少了个熟人。这地方本来就没什么我认识的人，他走了，就更少了。”
谢晏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脚边的竹筐里，然后拍了拍手。
“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我转头看他。这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好像那树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家主，你这是在关心我？”
“少贫嘴。”谢晏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灰，“走了。明天那批货我让商队来拉，你早点备好。”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又看了看巷子尽头林修远消失的方向。
林修远走了，去府城奔他的前程。谢晏那个冷面煞神，还在我身边转悠。
人生这趟车，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有些感情只能装在心里，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但好在，往后的路，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作坊。
明天还要出货呢，哪有那么多功夫伤春悲秋。
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