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作坊开工,陈家村就像上了发条。
大人们白天修路、纳鞋底、腌咸菜,忙得脚不沾地。可问题也跟着来了。村里那二十多个半大小子丫头,爹妈一忙,彻底放了羊。今天掏鸟窝,明天追鸡撵狗,前天还差点把翠娘刚码好的咸菜缸给推倒了。
翠娘气得拎着扫帚追了半条街,最后叉着腰来找我哭诉:“温丫头,你得管管!这帮小祖宗再没人看着,咱们的作坊迟早被他们拆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壳疼。其实这事我早就在琢磨了。之前修路的时候我就发现,村里的壮劳力大多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作坊现在流水记账,全靠赵老头画圈圈叉叉,他画的我完全看不懂,我记的他又说像蝌蚪。
再这么下去,生意稍微大一点,账目非乱套不可。
“行了,交给我。”我拍了拍翠娘的肩膀,“明天把孩子们都送我院子里来。”
第二天一早,我家院子里塞了十几个拖鼻涕的小孩,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跟一群刚出笼的小鸡仔似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赵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从灶膛里抽了一截烧黑的树枝,在墙上刷了一块黑木板,又搬了张破桌子当讲台。
“都给我坐好!”我敲了敲桌子,“今天起,你们白天跟着我学认字算账,学得好,中午管一顿饭。学不好,回去帮你们爹妈干活去。”
一听管饭,底下的叽喳声小了一半。几个小的眼睛亮了。
“温姐姐,认字能干啥?”一个剃着锅盖头的半大小子举手问,叫狗蛋。
“认了字,你以后去镇上卖鸡蛋,人家给你写张收条你都能看懂,不会被骗。”我看着他,“还能自己记工分,不用你爹替你算,省得他老扣你零花钱。”
狗蛋一听,立马坐直了。底下一阵窃窃私语,连几个女孩都往前凑了凑。
第一天教什么?我早就想好了。不教“天地玄黄”,也不教“之乎者也”。我用木炭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最简单的字,全是跟生意和粮食有关的。
“这个字,念‘米’。”我指着黑板,“家里吃的米,也是以后咱们要卖出去的米。”
“这个念‘斗’。”我又画了一个,“装米的斗。”
“这个念‘钱’。”
下面十几个脑袋齐刷刷地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鸭子。赵老头在墙根底下听得直乐,烟袋锅子都忘了点。
接下来是算术。这才是重头戏。
“来,狗蛋,你家昨天卖了五个鸡蛋,每个鸡蛋一文钱,一共几文?”
狗蛋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五文!”
“对。但你要是卖给两个人,张三买两个,李四买三个,你收几文?”
狗蛋又掰手指头,数着数着乱套了,急得抓耳挠腮。底下一群小孩全跟着掰手指头,院子里一片沙沙声。
我忍着笑,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教他们最简单的凑十法。这可是现代幼升小的核心知识点,拿来教古代小孩,简直降维打击。
正讲到兴头上,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我抬头,谢晏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护卫老赵,正一脸震惊地盯着满院子的小孩,表情像是见了鬼。
“谢家主。”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来得不巧,我没开火。”
“我知道。”谢晏迈步走进来,扫了一眼院子里那群泥猴子一样的小孩,又看了看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黑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路过,进来看看。”
他把食盒放在讲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切好的梨。
“给他们分了吧。”
我挑了挑眉。这人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居然主动给小孩带吃的?
“谢谢谢家主!”我赶紧招呼孩子们,“都过来,一人一块,不许抢!”
小孩们呼啦一下围上来,谢晏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眉头微皱,但居然没有发火。他看着这帮小崽子啃梨啃得满脸汁水,眼神里居然带着点……慈爱?我赶紧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出脑子。
分完梨,我继续上课。今天的重头戏是“卫生”。
这事我早就想干了。村里人喝生水,吃剩菜不舍得扔,茅房离水井近,每年都有小孩闹肚子闹出人命的。
“都听好了。”我敲了敲黑板,“以后喝水,必须烧开了再喝。谁要是让我看见喝生水,今天中午的饭就没了。”
“温姐姐,水烧开多费柴火啊!”一个叫丫头的女孩撇嘴。
“柴火重要还是命重要?”我瞪了她一眼,“你们记住,水里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喝了会肚子疼。烧开了,虫子就死了。”
底下小孩一脸懵,显然听不懂什么叫“看不见的虫子”。谢晏站在旁边,突然开口了。
“按她说的做。”他声音不高,但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谁家不烧水,以后谢府的收粮车就不收他们家的粮。”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小孩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点头如捣蒜。
我看了谢晏一眼,心里有点暖。这活爹,嘴上不说,行动倒是挺支持。
“行了,今天最后一件事。”我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横竖撇捺,“下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先请谢家主给大家露一手。”
谢晏一愣,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三分错愕七分无语。
“你不是嫌我黑板上的字丑吗?”我笑得很欠揍,“谢氏家主,字肯定写得比我好看。来,给孩子们示范一下。”
谢晏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像是在说“温雪你等着”。但最终,他还是拿起了那根烧焦的树枝,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谢”字。
字迹遒劲有力,骨肉匀称。底下的小孩全看呆了,狗蛋张大了嘴,连手里的梨都忘了啃。
“好字啊!”赵老头在墙根底下拍大腿,“到底是世家出来的!”
谢晏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读懂了:满意了?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下午,谢晏硬是被我按在“讲台”上,当了半天的书法老师。一群泥猴子围着他,让他写“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他一边写一边嫌弃,脸黑得像锅底,但始终没走。
夕阳西下,孩子们散场回家。院子里终于清静了,只剩我和谢晏,还有满地的梨核和黑板上乱七八糟的字。
“今天谢了。”我靠着门框,看着他收拾食盒。
“你打算一直教下去?”他问,没回头。
“教啊。后面还要教他们认秤、算面积、看简单的图纸。”我伸了个懒腰,“路修完了要维护,作坊要扩产,果园要嫁接,哪一样不需要人?这帮小孩现在看着闹腾,过个两三年,就是咱们村的主力。”
谢晏转过身,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温雪。”
“嗯?”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着呢。慢慢看吧你。”
他没再说话,提着食盒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明天我让人送些笔墨纸砚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晚霞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得,这客座教授,算是正式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