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的工程推进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比修路更要命的问题。
村里的孩子，全在工地上野着跑。
五六个半大娃娃，最小的刚会走路，大的也就七八岁，每天跟着大人来修路，爹娘在前面挖土，他们就在后面的土堆上爬，一个个灰头土脸，鼻涕泡都顾不上擦。有回我亲眼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路边捡了块石头往嘴里塞，差点没把我魂吓飞。
我把她嘴里的石头抠出来，抱着她去找她娘。她娘正抡着锄头挖土，满头大汗，看见我抱着孩子过来，赶紧放下锄头擦了把手：“温丫头，咋了？这死丫头又淘气了？”
“嫂子，孩子往嘴里塞石头呢，你看着点啊。”
她娘叹了口气，接过孩子往地上一放：“有啥法子？家里没人看，总不能锁屋里吧？万一着了火，跑都跑不出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工地上跑来跑去的几个娃娃，心里头堵得慌。
晚上回到院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往嘴里塞石头的小丫头。上辈子我虽然没结婚没生孩子，可我好歹也是从孩子长大的，知道这个年纪的娃娃最该干什么——学说话，学认字，学怎么和人相处。不是趴在土堆上吃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赵老头堵在了修路工地上。
“村长，我想办个学堂。”
赵老头正喝水，一口水喷出来：“啥？学堂？丫头，你咋想一出是一出啊？”
“您看看工地上那些孩子。”我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追鸡撵狗的娃娃，“爹娘修路挣口饭吃，孩子没人管。今天往嘴里塞石头，明天就能往沟里跳。再说，咱们村往后要搞作坊、要卖货，连个会算账的都没有，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跟人家签契书？”
赵老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请先生得花不少钱吧？”
“不用请。”我拍了拍胸脯，“我来教。”
赵老头看我的眼神跟看疯子似的：“你？你一个厨子，教娃娃念书？”
“谁说我只会做饭？”我白了他一眼，“我上辈子……反正我认字，会算账，教娃娃启蒙足够了。至于钱，不用村里出，我自己来。”
赵老头拗不过我，第二天就带着我把村东头那间废弃的老祠堂收拾了出来。墙上有裂缝，窗户纸破了大半，房梁上挂着厚厚的蛛网。我找了几个壮劳力把里面清干净，又从自家搬了两张旧桌子、几条板凳，凑了个歪歪扭扭的“讲台”。
至于笔墨纸砚，那是真买不起。我跑去镇上，花了几百文钱买了一摞便宜的粗纸，又找铁匠铺打了几根铁签子当“笔”。墨也贵，我就用锅底灰兑水，凑合着当墨水用。写出来的字灰扑扑的，但好歹能看清。
开学那天，来了七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四岁，全是被爹娘硬塞过来的。那几个娃娃站在祠堂门口，一个个缩手缩脚的，最小的那个直接抱着门框不撒手，她娘在后面推都推不进去。
“温丫头，我家这个皮得很，你该打就打，别客气。”一个汉子把自家儿子往我面前一推，扭头就跑，生怕我反悔。
我蹲下来，看着眼前这几个脏兮兮的小萝卜头，笑眯眯地说：“你们娘把你们送过来，是让你们学本事的。以后跟着我，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搬石头，就在这儿坐着，听我讲故事。”
“讲故事？”最大的那个男孩眼睛亮了一下。
“对。故事里有金子，有宝贝，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你们得先学会认字，才能自己读故事。”
七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最大的男孩先迈了进来，其他几个才磨磨蹭蹭地跟着进了祠堂。
我第一堂课没教识字，教的是数数。用石子儿摆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数。孩子们数得乱七八糟，有个叫狗蛋的小子数到五就卡壳，急得抓耳挠腮。
“狗蛋，你数一遍给先生听。”我蹲在他旁边。
狗蛋憋红了脸：“一、二、三、四、五、……五、……六！”
“对了！六！再来一遍！”
狗蛋又数了一遍，数到六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我冲他使劲点头，他咬咬牙，又数了一个，这回顺顺当当地数到了十。
“数对了！”我拍了拍他的脑袋，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课堂里其他孩子受了鼓舞，纷纷抢着数。那个最胆小的丫头，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声音越来越大，整间祠堂都听得见。
下课后，孩子们疯跑出去，狗蛋一头扎进他娘怀里，嚷嚷着：“娘！我会数到十了！先生说我聪明！”
他娘正在院子里纳鞋底，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抹了把眼睛，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她挥了挥，嗓子有点发紧。
那天傍晚，我收拾完祠堂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狗蛋和另外几个娃娃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我走近一看，是在写字。
写的还是我下午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娃娃都在认真描。狗蛋画完一个，对着地上看了半天，扭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生，我写得好不好？”
“好。”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比先生当年写得好。”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继续埋头画他的“人”字。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几个小萝卜头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画画，心里头涌上来的那种感觉，比赚了一百两银子还踏实。
上辈子我对着镜头教人做菜，几百万播放量，弹幕飞过去都是“博主好棒”“收藏了”。可那些赞再热闹，也比不上今天狗蛋数到十时那个笑。
我也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来，先生教你们一句话。‘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站得住。往后你们做人也是这个理，谁也离不开谁。”
狗蛋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抬头问我：“先生，那你也是‘人’字的一撇吗？”
“对。”我笑了，“我和你们，都是这个村的一撇一捺。少了谁，都站不稳。”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在“人”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又加了一笔。那一笔加得莫名其妙，整个字看起来像只三条腿的鸡。
但我没纠正他。
有些东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