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老天爷像是彻底忘了陈家村这号地方,连一滴雨都没掉过。
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枯黄一片,用脚一踢就碎成渣。村里的水井一天比一天浅,到后来打上来的水都带着泥浆。赵老头天天蹲在田埂上抽烟袋,脸上的褶子比地里的裂缝还深。
我铺子里的生意也受了影响。镇上的人手里没钱了,吃饭的少了,买菜买粮的倒是多了,可粮铺里的存货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少。
终于,腊月初八那天,镇上的粮铺挂出了限购的牌子。每人每天限买一斗,价格翻了三倍。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陈家村跟炸了锅一样。
“三倍?这不是抢钱吗!”
“我家那点存粮最多撑到正月十五,往后咋办?”
“听说隔壁李家村已经有人饿得挖草根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手里的账本捏得发皱。
赵老头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脸焦急:“丫头,咱们村好几户人家已经断粮了,王婶家昨天就喝了一顿稀的,今天连稀的都喝不上了。”
我没说话,转身往地窖走。
赵老头跟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知道我囤了多少东西,也知道那是我这几个月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地窖门一开,一股干燥的粮食气味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面粉袋、米袋、豆子、干货,还有角落里那一排排腌好的咸菜罐子。
这些东西,是我像只仓鼠一样,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按全村两百多口人算,每人每天最低口粮半斤,我这些存货撑死了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村长。”我睁开眼。
“嗯?”
“去敲锣,把人都叫到打谷场。”
赵老头愣住了:“丫头,你……”
“我说去敲锣。”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开仓放粮。”
赵老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铜锣声在村子上空炸响的时候,我蹲在地窖门口,开始往外搬粮。一袋一袋的面粉、糙米、豆子,还有十几缸咸菜,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王婶是第一个赶到的。她看着院子里那堆粮食,眼泪唰地下来了:“温丫头……你这是……”
“别哭了王婶。”我拍拍手上的灰,冲她笑了笑,“您家几口人?先领半个月的口粮回去,后面再想办法。”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王婶连连摆手,但眼睛死死黏在那袋白面上,脚都挪不动。她家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把面袋子塞进她怀里,“您家男人帮着修路的时候可没跟我客气,现在跟我客气什么。”
王婶抱着那袋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
“王婶您别这样,我受不起。”我扶着她的胳膊,“快回去给孩子们做顿热乎的。”
有了王婶开头,后面的人陆续来了。
李嫂牵着两个孩子,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翠娘的男人在外地做工,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娃,眼睛都饿得发绿。村里的老猎户陈叔,平时那么硬气的一个老头子,站在我家院子门口,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我没多说什么,按人头算,每家每户分粮。面粉不够就掺糙米,糙米不够就搭豆子,咸菜每家匀两罐。人手一份,不偏不倚。
赵老头在旁边帮我记账,一边记一边抹眼泪。他那本破账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户人家的名字和领粮的数目。
分到一半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温丫头,你把粮都分给我们了,你自家吃啥?”
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把最后一袋糙米递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笑:“放心吧,我铺子里还有存货。再说了,饿谁也不能饿着我这个大厨啊,我还得给你们做饭呢。”
人群里传出几声笑,但笑着笑着,有人开始哭。一个哭,两个哭,最后打谷场上哭成一片。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抱着粮食袋子哭得稀里哗啦的乡邻,鼻子也有点发酸。说实话,把家底掏空的那一刻,我心里慌得要命。我上辈子就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哪干过这种砸锅卖铁赈济灾民的事。可看着王婶家那个小孙女抱着面袋子舔嘴角的样子,我又觉得这粮分得值。
粮食分到最后,我自己屋里就剩了小半袋糙米和两罐咸菜。
赵老头蹲在空荡荡的地窖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半晌才说:“丫头,咱们这日子怎么过?”
“熬呗。”我蹲在他旁边,托着腮,“路已经修通了,等开春了我就往府城跑一趟,看看能不能从那边调些粮食回来。”
“府城远着呢,一来一回得十天半个月。”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再说了,谢晏那条大腿还在呢,实在不行我去找他借点粮。”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抬头一看,一匹熟悉的黑马从村道上奔过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在大冬天里跑出了一头汗。
谢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太好。
“你疯了。”他盯着我,语气比寒风还冷。
“怎么了?”我装傻。
“你开仓放粮的事,全镇都传遍了。”他压着声音,像是在忍什么,“你知不知道刘掌柜和县丞那帮人正等着看你笑话?你把粮散光了,自己拿什么过冬?”
“他们看他们的笑话,我过我的日子。”我耸耸肩。
谢晏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骂人了。
结果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到我手里。
“谢家在镇上有个粮仓,里面有三百石粮食。拿着钥匙,明天去拉。”
我愣住了。
三百石。按市场价,那是将近一千两银子。
“谢晏,你……”
“别废话。”他别过脸,耳根又红了,“算是提前付的饭钱。你活着,我才有红烧肉吃。”
我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家主。”我喊他。
“干什么。”
“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板着脸做好事?”我笑着看他,“怪吓人的。”
谢晏瞪了我一眼,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走之前扔下一句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早点还我。”
我站在打谷场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但我心里暖得像是揣了个小太阳。
行吧,有了这三百石粮食,陈家村这个冬天,算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