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作坊的事了。
修路是骨架,作坊才是血肉。路修好了没东西往外运,那等于白修。我蹲在地窖里数了三遍存货,越数心里越有底气。囤的这些干货、腌菜、豆子,做出来的东西足够我铺子卖大半年的。但光靠我一个后厨,产能到头了。要把量做上去,必须招人。
招谁?村里的男人都在修路,剩下能干活的就是妇女。
我把这想法跟赵老头说了,老头一口茶差点噎着。
“丫头,你是说……让村里的老娘们来给你做工?”赵老头瞪圆了眼,“她们平时也就喂喂鸡、种种菜、纳个鞋底,哪会做什么吃食?再说了,男人出去干活还行,媳妇跑出来做工,村里人不得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我撇撇嘴,“靠双手挣钱,天经地义。村长,你想想,咱们村但凡家里有个能挣钱的媳妇,冬天还用得着啃窝窝头就咸菜吗?”
赵老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摆摆手:“行行行,你说啥是啥,反正你温雪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我借了赵老头的铜锣,在村里走街串巷地敲了一圈。
“各家各户的婶子嫂子们!温记作坊招工啦!管午饭,每日现结工钱,不会的包教包会!”
一开始,没人来。
我坐在赵老头家的堂屋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院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赵老头在旁边嗑瓜子,一副“我早就说了吧”的表情。
但我心里门清。古代农村妇女对外出做工有天然的恐惧,怕被人说三道四,怕男人骂,怕做不好丢人。得让她们看见实打实的好处才行。
我扭头去找了王婶。王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利索人,丈夫前年没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开门见山:“王婶,来我作坊干活,一天十五个铜板,管一顿午饭。干得好月底还有奖金。你来不来?”
王婶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我……我倒是想,可我怕村里人说……”
“说什么?说你王婶有本事自己养孩子?”我拍了拍她的肩,“王婶,你先把日子过好了,别人的嘴长在他们脸上,爱说让他们说去。”
王婶咬了咬牙:“行,我去!”
有了王婶这个打头的,第二天又来了两个年轻媳妇,一个是刚分家的小翠,一个是跟婆婆闹别扭的巧云。都是家里日子不好过、受够了窝囊气的。
我把她们三个带进我用后院临时搭起来的作坊棚子里,指着桌上摆好的材料:“今天咱们先做三样东西,腌萝卜、晒豆角干、炒黄豆。”
“这不就是咱们平时做的咸菜嘛?”小翠有点失望。
“是咸菜,但工序和配方不一样。”我拿起一根萝卜,“你们平时腌萝卜是不是就放盐?”
三个女人齐刷刷点头。
“我教你们的法子,不仅要放盐,还要放一点糖提鲜,加几粒花椒增香。最后密封七天,出来的萝卜是脆的、香的、带一点点回甜的。”
我边说边动手示范,刀工利落地把萝卜切成均匀的长条。王婶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温老板,你这刀工咋练的?切得比尺子量的还齐。”
“练得多呗。”我笑笑,把刀递给她,“你来试试。”
王婶笨拙地拿起刀,切了几根,歪歪扭扭的。小翠在旁边偷笑,我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手也好不到哪去。都上手练,练熟了就是你们的本事。”
一整个下午,三个女人从笨手笨脚到慢慢上手。王婶切得最快,小翠手巧但性子急,巧云话少干活踏实。三个人配在一起,居然配合得不错。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从钱匣子里摸出四十多个铜板,一人十五个,当场发下去。
王婶接过铜板,在手里攥了半天,眼眶有点红:“温老板,这钱……我拿着心里踏实。”
“踏实就对了。”我拍拍她的肩膀,“明天还来,咱们做糖醋蒜。”
第二天,作坊里来了五个人。第三天,七个。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说温老板那儿干一天给十五个铜板,还管一顿有油水的午饭。有几个男人本来在修路队干活,听说自己媳妇挣了钱,嘴上酸了几句,转头就把自家婆娘赶来了作坊。
我当然没让她们白吃白干。王婶手快,负责腌菜组。小翠嘴甜,负责分装打包。巧云细心,负责记账。我又从村里找了个会编筐的老汉,专门给作坊编装货的竹篓子。
不到十天,第一批货出了棚子。五十坛腌萝卜、三十斤豆角干、二十斤炒黄豆,整整齐齐码在铺子的后院里。我在镇上老赵的杂货铺谈了个代销,铺货当天就卖了大半。
消息传回村里,炸了锅。
原先观望的媳妇们坐不住了,纷纷找上门来。连隔壁村的都托人来打听,问温记作坊还招不招人。
我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棚子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女人们,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王婶一边切萝卜一边跟小翠唠家常,巧云蹲在地上认真地贴标签。她们脸上有汗,但眼睛里亮堂堂的。
赵老头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我咧嘴笑:“丫头,你这作坊,比修路还热闹。”
“那当然。”我叉着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修路修的是路,这作坊修的是人心。妇女能顶半边天,这道理您老慢慢品。”
赵老头似懂非懂地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晚上收工后,我一个人坐在后院里算账。作坊开了十二天,除去工钱和材料成本,净赚了二两七钱银子。虽然不多,但这只是开始。等腌菜的名气打出去,销量翻倍只是时间问题。
我正美滋滋地打算盘,院门被人推开了。
谢晏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空坛子和竹篓子,眉毛挑了挑:“听说你把全村的婆娘都招来给你干活了?”
“什么叫给我干活?”我头也不抬,“人家是给自己干。挣钱养家,不丢人。”
谢晏没说话,默默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买的。”他别过脸,语气淡淡的,“府里厨子做的,我吃不完,顺路带过来的。”
我憋着笑,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嗯,火候刚好,咸淡适中,比上回那个枣泥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谢家主,你最近顺路的频率有点高啊。”我一边嚼一边说。
谢晏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顺路。”
行吧,顺路就顺路。
我看着院子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坛罐罐,又看了看坐在月光下吃牛肉的谢晏,突然觉得,穿越到古代好像也没那么惨。
明天还得早起,王婶说想学做辣酱。小翠那个急性子不知道能不能掌握好发酵时间。巧云的字写得不错,以后可以让她记出货单。
脑子里的计划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停都停不下来。
陈家村这盘棋,终于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