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的后厨已经彻底放不下了。
村里婶子们送来的萝卜、白菜、豆角堆得像小山。赵老头站在仓库门口数了数,回过头来一脸震惊地问我:“丫头,这些菜要是吃不完,搁到冬天可就全烂了。”
“谁说要搁到冬天?”我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眼睛亮得吓人,“今天就开工。”
前一天晚上,我把村里六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叫到了我家院子里,开了一场动员大会。王婶、李婶、刘婶,还有三个我叫不上名字但干活利索的年轻媳妇,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地看着我。
“各位婶子,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跟大伙儿合计个事。”我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框框,“咱们村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得让大伙儿的腰包鼓起来。光靠卖菜不行,得把菜变成能放得住、卖得上价的东西。”
“啥东西?”王婶探出头。
“酱菜、蜜饯、酱油。”我掰着手指头数,“就这三样。”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
“酱油?那玩意儿可金贵,镇上卖得贵着呢,听说要几百文一坛。”李婶皱着眉,“咱们能行吗?”
“能行。”我从身后搬出一个小坛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豆香扑面而来。这是我这段时间趁铺子打烊后偷偷试酿的第一批酱油。虽说是速成版的,没有经过完整的日晒发酵,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
几个婶子凑过来闻,眼睛都亮了。
“温姑娘,你这是咋弄的?”刘婶咽了口唾沫。
“黄豆发酵,加盐和水,晾晒。工序是麻烦了点,但成本低,卖价高。关键是,咱们这儿家家户户种豆子,豆子不值钱,做成酱油就能翻好几倍的利。”我盖上盖子,环顾一圈,“今天叫大家来,是想问问,谁愿意跟着我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婶第一个站了出来:“我干。我跟着你从摆摊那会儿就开始帮衬,你这丫头做事踏实,我信得过。”
有了王婶带头,剩下的几个也陆续点了头。
“行,那咱们明天就开工。”我把准备好的围裙和袖套分给她们,“工钱日结,一天十二文,管一顿午饭。以后作坊大了,再涨。”
第二天一早,我家的院子里就支起了三口大缸。一口腌酱菜,一口做蜜饯,一口摆着发酵到一半的酱油胚。
王婶负责酱菜组。我教她把萝卜切成条,晒到半干,然后用盐、醋、糖和我特制的五香粉揉搓均匀,塞进坛子里压实。这配方是我根据现代泡椒和腌萝卜的做法改良的,咸甜微辣,脆爽可口,比镇上卖的那种齁咸的腌菜强了不知道多少。
“温姑娘,这方子你咋想出来的?”王婶一边揉萝卜一边好奇地问。
“脑子里瞎琢磨的。”我嘿嘿一笑,总不能说我是从短视频上学来的吧。
李婶那边做蜜饯。我把囤的粗糖熬成浓稠的糖浆,把切成薄片的苹果、山楂和梨放进去慢熬,捞出来晾干,再裹上一层细糖粉。这玩意儿费糖,成本不低,但我算过账,做成蜜饯之后,一斤能卖出去十几倍的价钱。
“这要是卖到镇上,那些富人家的太太小姐不得抢疯了?”李婶尝了一块刚出锅的蜜饯,酸甜得眯起了眼。
最麻烦的是酱油。按照传统工艺,大豆发酵至少要半年才能出好酱油。我等不了那么久,只能用现代速酿的法子,多加了一道蒸煮和保温的工序,硬生生把时间压缩到了三个月。虽然风味上比不过古法酿造,但用来给村里的腌菜提味增鲜,已经绰绰有余。
“刘婶,你盯着这缸酱油,每天早晚各翻一次,温度不能太低。”我嘱咐道,“要是发现表面起了白膜,赶紧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刘婶拍着胸脯保证。
三天之后,第一批酱菜出了坛。
我捞了一小碟出来,切成细丝,淋上一点我自己熬的红油。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咔嚓响,咸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越嚼越上瘾。
赵老头正好过来送柴火,被我塞了一筷子。
他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他又嚼了两下,眼睛慢慢瞪圆。
“这……这是萝卜?”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不然呢?”
“萝卜怎么能这么好吃?”赵老头又夹了一筷子,被辣得吸溜吸溜的,但筷子就是停不下来,“丫头,你这手艺,不当厨子真是屈才了。”
“村长,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我笑着把碟子从他手里抽走,“这批酱菜我打算先送到镇上试卖。等路修好了,咱们就直接拉到县城去。那边的富人多,一坛酱菜卖个五十文不成问题。”
“五十文?!”赵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院子那头走去。几个婶子正围在缸边,一边干活一边说笑,院子里弥漫着酱香和糖浆的甜味。阳光打在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子上,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路在村口一天天往前延伸,作坊在院子里一天天壮大。
我蹲在酱油缸前,伸手摸了摸温热的缸壁,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账目。酱菜和蜜饯来钱快,酱油周期长但利润最高。等这三样都跑通了,下一步就是开春种地的事。如果明年真的旱了,这些作坊就是全村人的救命稻草。
正想着,院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我抬头一看,谢晏穿着一身墨青色长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忙碌的几个婶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排大缸,眉头微微挑了挑。
“温老板,你这是要开作坊?”他走进来,语气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我熟悉的探究。
“是啊,谢家主有何指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晏没接话,走到酱油缸前,弯下腰闻了闻。他的动作很轻,长袍的下摆沾上了缸边的泥渍也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这酱胚,你用了蒸煮法催熟?”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居然看出来了?
“谢家主也懂酿酱?”
“谢家农庄里有两百亩豆田,专门供着州府最大的酱坊。”他淡淡地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法子,虽然快,但酱香薄了些。要想出上品,得在翻缸的时候加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我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谢晏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猜。”
我:“……”
这人真是欠揍。
但不管怎么说,他今天提来的纸包里,是一斤上好的红枣。他说是“顺路买的”,然后顺理成章地在我家蹭了顿午饭。
院子里的婶子们一边干活一边偷瞄谢晏,等人走了,王婶立刻凑过来,一脸八卦:“温姑娘,那个俊后生是谁啊?怎么三天两头往你这边跑?”
“一个老客户。”我低头翻着账本,面不改色。
“老客户?老客户能给你送红枣?老客户能蹲在酱缸旁边闻半天?”王婶笑得意味深长。
“王婶,你今天的萝卜切完了吗?”
王婶笑着走开了,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嘴硬”。
我把红枣收进柜子里,心里默默地想,等这批酱油出缸,第一坛送给谢晏。
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句“你猜”。
行吧,看在酱油的份上,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