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修路确实能让人走出去,可走出去卖什么?总不能全村人都挑着扁担去镇上卖鸡蛋吧?一家一户小打小闹,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铜板,还容易互相压价,最后谁都赚不到钱。
得搞产业链。把各家各户零散的东西集中起来,统一加工、统一包装、统一卖。现代人管这个叫“整合资源”,说白了就是把一把筷子绑在一起,折不断。
我把这个想法跟赵老头说了,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出一句:“丫头,你说的这些,我咋听不太懂呢?”
“您不用懂。”我拍拍他的肩,“您就负责把村里手艺好的婶子们集合起来就行。”
第二天,我把村里十来个妇女召集到了我家院子里。王婶纳鞋底的手艺是村里一绝,李嫂腌的咸菜比镇上铺子卖的还香,还有个叫翠娘的年轻媳妇,编筐的手艺是她娘家祖传的。
“各位婶子嫂子。”我搬了张小板凳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行不行。”
“温丫头你说,咱都听你的。”王婶第一个表态。她自从跟着我修路拿了几回工钱,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
“咱们村各家各户,其实都有点拿手活儿。王婶的鞋底结实耐穿,李嫂的咸菜味道正,翠娘的筐又密实又好看。可这些东西以前为啥卖不上价?因为单打独斗,量太少,贩子看不上,自己挑去镇上又耽误工夫。”
我顿了顿,扫了一圈众人的脸:“我打算成立一个作坊,把大家的手艺统一收过来,贴上‘陈家村’的牌子,往府城卖。”
“府城?”李嫂瞪大了眼睛,“那得走多远啊?谁买咱的东西?”
“所以才要修路啊。”我笑了,“路修好了,马车能进来,货能出去。府城的人有钱,缺的就是咱们这种实打实的好东西。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我昨晚熬夜画的分工图。虽然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大致的框框道道还是能看明白。
“咱们分三条线。一条做吃食,李嫂带头,腌菜、干菜、酱菜,统一用陶罐装好,封口贴上红纸。一条做日用,翠娘带头,编筐、编篓、草鞋草帽,按大小分三个规格,大号装粮食,中号装杂物,小号送人做礼。还有一条,王婶带头,纳鞋底、做布鞋,走精品路线。”
“啥叫精品路线?”翠娘问。
“就是做得比别人好,卖得比别人贵。”我直截了当,“普通布鞋五个铜板一双,咱们的鞋子用双层千层底,针脚要匀,鞋面要正,卖十五个铜板。买得起的人不嫌贵,嫌贵的人本来也不会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能行吗?”王婶搓着手,既兴奋又紧张,“我这辈子纳的鞋底都是给自家男人穿的,哪卖过钱啊。”
“您就当是给自家男人纳的。”我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您那手艺,放在府城那些太太小姐脚上,一点都不寒碜。”
王婶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这辈子被人夸过勤快、夸过老实,从来没人夸过她的手艺值钱。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我就把我家东厢房腾出来当了临时作坊。三张桌子一摆,一摞陶罐往墙角一堆,第一批“生产线”就算开工了。
但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第一天就出了岔子。李嫂腌的咸菜和隔壁张婶腌的咸菜,虽然都是咸菜,但一个是酸口,一个是酱口,混在一起卖,买的人一尝,味道不对,回头就得骂娘。
我赶紧把所有人叫停,在院子里开了个紧急会。
“各位,咱们得定个规矩。”我拿了根木炭在墙上画,“以后所有东西,都按一个方子做。李嫂你负责写方子,盐放多少、水放多少、腌几天,写清楚了贴墙上。张婶你和李嫂的方子不一样,没关系,你单独做一缸,贴个不同颜色的标签,叫‘张婶风味’。人家客人爱吃哪个买哪个,不混着来。”
李嫂和张婶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法子行。张婶还偷偷松了口气,她本来就不乐意把自己的方子交出去。
解决了口味问题,下一个问题是质量。
翠娘编的筐确实好,但她手快,有时候为了赶工,收口的地方编得不够紧。我抽检的时候发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筐挑出来,拿剪刀把收口剪了。
翠娘脸刷地白了。
“翠娘嫂子,我不是针对你。”我放缓了语气,“咱们做买卖,最要紧的是信誉。头一批货拉去府城,人家买回去发现筐底漏了,下次谁还买?我不是要你编得多慢,我是要你编的每一个筐,都能让买的人觉得这钱花得值。”
翠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她编的筐再没出过问题。
头一批货攒了五天,凑了三十罐咸菜、四十个筐篓、二十双布鞋。
怎么运到府城去,又是个难题。
我正蹲在院子里发愁,门口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谢晏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挑了挑眉:“就这点东西,也值得你愁成这样?”
“你来得正好。”我拍拍屁股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家主,你家的商队是不是隔三差五就往府城跑?”
谢晏的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搭个顺风车呗。”我指了指地上的货,“你帮我捎到府城,我付运费。按件算,一件两文钱,怎么样?”
谢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这人平时冷着一张脸,偶尔笑一下还挺好看的,就是笑得让我有点发毛。
“运费免了。”他慢悠悠地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作坊里出的东西,头一份,先送到谢府让我尝。”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谢家主,你这是要当我陈家村产业链的终身VIP客户啊。”
“什么屁?”谢晏皱眉。
“没什么。”我摆摆手,伸出手,“成交。头一份,永远给你留着。”
谢晏握住我的手,握得比上次久了一点。等他松开转身走的时候,我看到他嘴角还挂着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明明是个冷面煞神,怎么最近越看越顺眼了?
算了不想了。我拍了拍脸,转身进院,开始盘算第一批货的定价。府城的物价跟镇上不一样,得重新核算成本。
陈家村产业链的第一炮能不能打响,就看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