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第三天,陈家村到镇上的那条烂泥路,总算被我们啃出了一个雏形。
三四十个壮劳力在老槐树底下的那段最烂的坑洼里挥着锄头,赵老头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号子,几个大娘在路边支起大锅,蒸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我穿着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一脚泥巴地来回巡视,活像个包工头。
不过,这包工头不好当。
“温丫头,村东头那段,挖出大石头了,搞不动!”一个汉子拄着锄头喊。
“搞不动就绕!别死磕,费时费力!”我大声回过去。
我心里清楚,修路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做的是趁农闲把全村的人力拧成一股绳,顺便把周边几个村的闲置劳动力也招过来。人聚起来了,才有搞作坊的底气。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段路铺平,给上面那些观望的人看看,我温雪不是闹着玩的。
中午刚过,大家正蹲在路边啃馒头,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谢晏那种轻车简从的动静,而是一阵乱糟糟的、带着股嚣张劲儿的车马声。我抬头一看,几匹高头大马拉着两辆华丽的马车直接碾上了刚平整好的路基,旁边还跟着七八个拎着棍棒的家丁。
村民们全停下了嘴里的咀嚼,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了声。
马车停稳,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挺着个圆滚滚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被人扶了下来。他拿帕子捂着鼻子,嫌恶地看了看地上的泥,又看了看满身是汗的村民。
“谁是主事的?”他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赵老头赶紧迎上去,弓着腰赔笑:“这位老爷,小老儿是陈家村的村长,您这是……”
“陈家村?”那胖子嗤笑一声,拿眼角瞥了一圈,“张员外府的宅子就在你们村上头。你们修路,经过我们张家祖坟的风水脉了知不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张家的地界?”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员外,镇上最大的地主,据说跟县丞沾着亲。原来刘掌柜背后的人是他。
赵老头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这……这路是沿着老官道修的,没动您家的地啊……”
“我说动了就动了!”胖子猛地一挥手,指着他带来的家丁,“给我把他们的工具全砸了!把这段路填回去!”
几个家丁拎着棍棒就冲了上来。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几个胆小的扛起锄头就跑。赵老头想去拦,被一个家丁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在泥坑里。
“住手!”
我吼了一嗓子,扔了手里的馒头,几步跨到赵老头面前,一把将他扶住。转过头,我死死盯着那个胖子,胸口那团火苗子直往上窜。
“这位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离他三步远停住,“修这条路,走的是老官道的地基,没占你张家一分一毫的田。你现在跑来砸我的场子,是刘掌柜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胖子眯起眼,打量了我一圈,冷笑道:“你就是那个镇上开饭馆的乡下丫头?嘴巴倒是利索。我奉劝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乡巴佬能插手的。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回去,要不然,别怪我让你们那间破铺子明天就开不下去。”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咬了咬后槽牙,心里飞快地算着账。跟他硬刚?他带了七八个人,我这边除了干活的村民什么都没有,真动手,吃亏的是我们。
“张员外是吧。”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不软不硬地说,“您今天砸了我的工具,我明天还能再买。您填了这段路,我后天还能再修。但这路修好了,走的是马车,通的是商路。到时候,您张家的粮食往外运,是不是也能省一半的脚力钱?我不收您过路费,您何必跟钱过不去?”
胖子的眼神闪了一下,显然被我说动了。但他身后的一个家丁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他脸色又沉了下来。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今天就是不准你修!”他一挥手,“给我砸!”
家丁们举起棍棒就要往大锅那边冲。
我心头一紧。厨房那是底线,白面馒头砸了,队伍的士气就散了。
“我看谁敢动。”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谢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负着手,面上看不出喜怒。他身后只带了一个护卫,但那股子气场,硬是让七八个举着棍棒的家丁全定在了原地。
“谢……谢家主?”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谢晏慢悠悠地走上前来,连看都没看胖子一眼,径直走到我旁边,站定。他微微垂眼,扫了一下我裤腿上的泥,又抬眼看向胖子。
“张员外,你刚才说,要砸谁的东西?”
胖子额头上开始冒汗了:“谢家主,这……这是我跟陈家村的一点小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误会?”谢晏轻轻挑了一下眉。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谢晏吃她做的饭,吃了快两个月。你今天砸了她的锅,明天是不是打算连我谢家的饭碗一块儿砸了?”
这话一出,胖子脸上的血色唰地全退了。张员外再横,在谢家面前也是蚂蚁见了大象。他连连摆手,带着家丁灰溜溜地上了马车,跑得比来时还快。
等人走了,我才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谢晏。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面不改色。
“你家在镇上,这是村东头,你往哪路过?”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他耳根红了一下,别过脸去,语气冷硬:“少废话。你这路还修不修了?”
“修,怎么不修。”我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锄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不过,今天这事也提醒我了。光靠我一个人撑着不行,得让村里人知道,这条路修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然今天被吓跑一次,明天被吓跑一次,人心散了,什么都干不成。”
谢晏站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张员外那边,我替你去敲打敲打。”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侧脸上,表情依然冷得像霜,但那双眼睛却盯着我,认认真真的。
我心头一热,嘴上却非要逞强:“哟,谢家主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该不会是为了每天那碗红烧肉吧?”
他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今晚加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修路遇阻的倒霉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天塌下来,有人帮我顶着呢。
回过神,我举起手里那把沾了泥的锄头,转身对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村民大声喊了一嗓子。
“都看什么呢!馒头还没吃完呢,吃完接着干!今天这一段,必须给我铲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