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干。
地里的庄稼已经彻底指望不上了，蔫巴巴的秆子戳在黄土里，风一吹就折。好在我的地窖塞得满满当当，别说撑过冬天，省着吃撑到明年开春都没问题。
但光我自己吃饱没用。陈家村几十户人家，大半都跟我当初穿越过来时一样，家底薄得能透光。没粮的没粮，没钱的没钱，村里一天到晚都飘着一股子愁云惨雾。
这天早上，我把赵老头和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叔伯叫到我家院子里，开门见山。
“修路。”
赵老头手里捧着碗粥，差点没拿稳：“修啥？”
“修路。”我又说了一遍，“从咱们村到镇上的那条烂泥路，必须修。”
几个人面面相觑。王大柱挠了挠脑袋，憨声憨气地说：“温家妹子，修路是好事，可咱们村这情况……哪来的钱？”
我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问。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铺在石桌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铺子里这几个月攒了二十来两银子，买石料和雇匠人不够，但买些基本的工具和粗砂还是够的。”我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从村口到镇上那段最烂的路，“咱们不请外头的匠人，村里壮劳力自己干，管饭就行。”
“管饭？”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村民眼睛亮了一下。
“对，管饭。”我笑了笑，“每天来上工的，中午管一顿干的，晚上管一顿稀的。白面馒头管够。”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白面馒头管够？这年月，连镇上的富户都不敢这么造。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有数了。人饿的时候，你跟他说什么“要想富先修路”的大道理都是扯淡，但你跟他说“来干活就有白面馒头吃”，比什么都管用。
“干了！”王大柱第一个拍板，“我明天就来！”
“我也来！”
“算我一个！”
赵老头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嘴张了半天没合上。等人都散了，他拽着我胳膊，压低声音急道：“丫头，你疯了？白面多贵啊！你那点家底经得起这么造？”
“村长。”我拍了拍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想想，路修好了，镇上的商贩能进村收粮收菜，咱们的干货和山货也能更快运出去卖。现在这条路，下雨天连牛车都陷进去出不来，谁会来咱们村做生意？”
赵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再说了，”我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我那地窖里的白面，放久了要生虫。与其等着生虫，不如拿出来换一条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赵老头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但我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陈家村到镇上那条破路上，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
男的扛着锄头铁锹，女的挑着簸箕和箩筐，连半大的小子都跟在后面搬石头。王大柱脱了上衣，露出晒得黝黑的膀子，一锹下去，硬邦邦的土路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这地比我想的还硬。”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又抡了一锹。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发现问题了。光靠人力挖，这条几里长的路，修到明年也修不完。现代修路有挖掘机、压路机，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脑子。
“大柱哥，别这么挖。”我走过去，指着路边一条干涸的水沟，“先往地上泼水，把土泡软了再挖。挖出来的土别扔，堆在两边夯实，做路基。”
“还能这样？”王大柱将信将疑地试了试。果然，泡过水的地好挖多了。
我又转头去看那些搬石头的女人和孩子。他们把从河边捡来的碎石堆在路边，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我让人把大块的挑出来垫底，小块的填缝，最后铺上一层细沙，用木夯砸实。
没有压路机，我们就用最原始的法子。一根粗木头，两边绑上绳子，四个壮汉喊着号子来回拉。木头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居然让人心里踏实。
干了三天，路修了不到半里。进度慢，但路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垫过石子和沙土的这一段，明显比旁边的烂泥地平整多了。我让人在上面走了一圈，脚底居然没沾多少泥。
“嘿！还真有点样子！”王大柱站在新路上，咧着嘴笑。
我站在村口，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场面。远处是干裂的农田，近处是挥汗如雨的村民。刘婶子负责做饭，今天蒸的白面馒头，配的是我腌的咸菜和一大锅萝卜汤。虽然简陋，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温家丫头。”赵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得对。这条路修好了，咱们村就有指望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黄土路。它通向镇上，通向更远的地方。上辈子我走的是柏油马路、高架桥，从来没觉得路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站在这条烂泥路上，看着村民们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搬，才突然觉得，一条路能带给人的希望，比十车白面都多。
正感慨着呢，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谢晏的马车停在村口，车帘掀开，他走下来，站在路边看了看我们正在修的那截路，然后抬脚踩了踩。
“还行。”他评价了两个字。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规划的。”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谢晏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什么？”
“修路用的。”他的语气淡淡的，“镇上有个采石场是我名下的，你需要的碎石和沙子，去那里拉。报我的名字就行。”
我愣住了，低头打开那张纸，是一张手写的批条，上面盖着谢家的印。
“谢晏，你……”我抬头看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人平时冷着一张脸蹭饭的时候毫不客气，真到关键时候，一句话不吭就塞过来一张条子。
“别多想。”他别开脸，耳朵尖又红了，“你路修好了，我以后来吃饭方便。”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那今天的晚饭我请客，红烧肉管够。”
谢晏“嗯”了一声，抬脚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修好了，你打算接下来做什么？”
“办个作坊。”我跟上去，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腌菜、干货、酱料，我这几个月攒了不少方子。等路一通，就把东西卖到镇上去。”
谢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明显放慢了，像是在等我。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身后那条还没修完的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