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打在小店的门槛上,我正蹲在后厨,满头大汗地对付两筐刚从集市上收来的萝卜。灾荒的苗头已经隐隐显现,周边的粮价偷偷往上浮了两成,我得趁着现在赶紧把这些能放的菜全腌了。
“温老板在吗?”
小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擦了把手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四个门神一样杵着的带刀护卫。
谢晏迈步走进来,这回没穿那件扎眼的锦袍,换了身稍微低调点的暗青色长衫,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还是让店里两个正在吃面的客人默默结账溜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默念三遍“顾客是上帝,甲方是亲爹”。
“谢家主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破店?”我挤出一个标准假笑。
谢晏没理我的寒暄。他背着手,目光在我的小店里巡视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乱。”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桌椅太糙。”他又扫了一眼。
“墙角还有灰。”
我脸上笑嘻嘻,心里已经把白眼翻上了天。这毛病,怎么跟上辈子那个非要我改十版设计稿的奇葩甲方一模一样?
“我们小店主打接地气,讲究的是烟火气。”我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一句,“您要是想找环境好的,出门左转醉仙楼,那边雕梁画栋,适合您这样的贵人。”
听到“醉仙楼”三个字,谢晏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上次派人暗中去收拾过那个掌柜的事,便不再挑刺了。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坐什么金丝楠木的椅子。
“今日来,是为灾荒筹粮的事。”他板着脸开口,一本正经,“听说你最近在疯狂收粮。本家主来看看,你这小店里究竟藏着什么文章。”
找借口,绝对是找借口。筹粮能筹到我这小饭馆里来?
我没戳穿他,转身进了后厨。
今天我原本打算做一顿员工餐,锅里正炖着昨天买回来的五花肉。这是我用自制的甜面酱和一点粗冰糖熬出来的红烧肉。虽说古代调料匮乏,但这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炖了小半个时辰,浓油赤酱的色泽已经出来了,肥肉半透明,瘦肉泛着红亮的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端着刚出锅的一大碗红烧肉走出来,随手放在柜台上,准备给自己盛碗饭。
谢晏的视线瞬间就跟着那碗肉移了过来。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鼻尖极轻地抽动了一次。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
好家伙,原来那天在集市上不是错觉。这冷面煞神,本质上就是个隐藏的吃货!
我心念一转,存心逗他。我盛了一大碗糙米饭,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盖在上面,故意坐到离他不远的桌子边,大口扒拉起来。
“唔,这肉炖得真烂糊。肥肉一点都不腻,一抿就化了。”我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谢晏。
谢晏端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看似在喝茶,视线却一直越过杯沿往我碗里瞥。
我又夹了一块最大的,咬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自己熬的酱就是香,这要是拌饭吃,我能炫三碗。”
“咔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响,谢晏手里的茶杯盖子磕在了杯沿上。
他放下茶杯,面不改色地转过头,目光冷冽地看着我:“温老板,你既有心思在这里贪嘴,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粮荒。你这点囤货,怕是不够。”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神他妈贪嘴!我吃我自己的员工餐怎么了!
但我决定将军他一军。我放下筷子,一脸真诚地看向他:“家主说得对。不过,做买卖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您这大老远跑过来视察,我也不能怠慢了您。要不……来点?”
我作势就要去厨房拿碗筷,心里赌他会为了面子拒绝。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低,很轻。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愣了一秒,转头看他。
谢晏端端正正地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姿态仿佛是在出席什么世家首脑会议,正等着我呈上什么珍馐美味。
“那就……来一点?”我试探地又问了一遍。
“肉要五花。”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极其自然。
我:“……”
行,算你狠。
我去厨房又盛了一大碗,特意给他多舀了几块肥肉。当我把碗放到他面前时,他连筷子都没客气,直接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慢到我都替他着急。但他没有吐出来。不仅没吐出来,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
第二碗饭见底的时候,他的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极其细微的薄汗,平时紧绷的眉宇在这碗红烧肉面前,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味道如何?”我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张依然面无表情的脸。
谢晏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我。那双原本锐利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凑合。”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勉强能入口。就是火候稍微过了一些。”
“哦,那这碗剩下的我就不给您了。”我作势要去端走他的碗。
他手一伸,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按住了碗沿,力道之大,让我根本抽不走。我抽了两下没抽动,忍不住抬头,撞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松手,强装镇定地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粮食和蔬菜,谢府包了。”他干咳了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事,“你这店,每天做这个……勉强入口的肉菜。用我谢府的名义,送去城外粥棚赈灾。算我给你的订单。”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这是定金。”
然后,这煞神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带着四个护卫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明日午时,我让小厮来取……取餐。还是这个火候,不要放辣。”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上了马车,留下一阵尾气。
我拿起桌上的银票数了数,两百两!足够我把粮铺里最后那批干木耳和香菇全部扫空,还能再租个更大的仓库!
我看着门外那辆黑色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看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的碗,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谁说这大燕朝的第一世家家主是冷面煞神?
分明就是个用冰块裹着的糯米团子。
我收好银票,美滋滋地走进后厨。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用什么新菜,继续拿捏这个口嫌体正直的甲方了。囤货计划,进度条大幅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