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已经是二更天了,我打着哈欠,蹲在后厨的地上挑黄豆。白天刚和粮铺的老板扯了半天皮,拿下了三百斤黄豆。这些豆子得赶紧泡发、蒸熟、发酵,才能做成酱油。我盘算着,这批酱油要是酿成了,不仅能供自家食肆用,还能装坛子往州府那边卖。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泡豆子的水凉得刺骨,我两只手冻得通红,腰酸得像是要断掉。
“这大半夜的,连个洗碗机都没有……”我嘀咕着,使劲搓了搓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候,铺子的后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皱了皱眉,心里警铃大作。大半夜的,难道是对面酒楼不甘心输了,找人来找茬?
我顺手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沉默了一瞬,接着响起一个低沉又冷淡的声音:“是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声音,除了那个天天板着脸的谢氏家主谢晏,还能是谁?
我拉开门。冷风夹着细雨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谢晏站在门外,穿着玄色的暗纹锦袍,肩上落了些雨珠。他那张好看的脸在屋檐水滴的映衬下,依旧冷若冰霜。
而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他的贴身护卫,怀里抱着个大竹筐,冻得鼻头通红,见到我像见到救星一样。
“谢家主?”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大半夜的,您这是……做贼去了?”
谢晏眉头微蹙,似乎对我的用词很不满:“今日手下出城办事,顺手带了点河鲜。放府上也是糟蹋,便送过来了。”
我探头去看那竹筐。好家伙,里面一条三斤多重的黑鱼,还在甩尾巴,旁边还有半盆活蹦乱跳的青虾,个个都有手指长。
这哪里是顺手带的,这分明是摸黑去城外的河里现捞的吧?
我在心里疯狂吐槽:大哥,现在是二更天,您一个堂堂世家家主,带着护卫半夜跑我这个小破店送鱼?您是不是对“顺手”有什么误解?
“愣着干什么?”谢晏迈步跨进门槛,非常自觉地绕过我,走进了后厨,“还不动手?”
我看着他那宽肩窄腰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行,甲方爸爸半夜上门送食材,作为乙方,我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我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黑鱼和青虾。这食材是真新鲜,但这东西不能放到明天早上,鱼一死、虾一黑,那就不值钱了。要做,就只能现在做。
“护卫大哥,把筐放这就行,您先回吧。”我对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护卫摆了摆手。护卫如蒙大赦,把筐一放,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消失在雨幕里。
后厨里只剩下我和谢晏两个人。
他没走,反而非常自然地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了。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那眼神,像极了以前我在办公室里等着吃外卖的自己。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系上围裙。“谢家主,半夜吃油腻的对胃不好。我给您做个生滚鱼片粥,再配个虾油拌面?”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我麻利地开始干活。磨刀,杀鱼,剔骨,切片。那把钝刀被我磨得锃亮,鱼肉在昏暗的油灯下片得薄可透光。黑鱼片用一点盐、蛋清和姜汁抓匀上浆。虾头和虾壳也没扔,热锅凉油,丢进去小火慢熬,鲜红色的虾油一点点渗出来,香气瞬间压住了屋里的潮气。
谢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厨房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眉宇间的冷意。
粥底是我白天剩的糙米粥,已经熬得黏稠。大火烧开,我把晶莹剔透的鱼片一片片滑进去,只需十几秒,鱼片卷曲变白,立刻关火,撒上葱花。
另一边,面条下锅煮熟。捞出来过了一遍井水,面条劲道。浇上一勺熬好的虾油,再淋点我自制的甜酱油,几缕葱丝点缀。
两碗热气腾腾的宵夜端上桌。
“吃吧。”我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
谢晏接过筷子,先尝了一口粥。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勺子轻轻拨动,鱼片入口即化。
“这粥里的鱼,没有刺。”他突然开口。
“挑干净了,鱼腹刺少,片的时候顺着纹理切,就没了。”我随口答道,顺便吸溜了一大口虾油面。
真香。刚熬出来的虾油,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谢晏吃了几口粥,目光落在了我碗里的面条上。他顿了顿,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拿了一个空碗,夹了一小筷子面条。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粥。心里却觉得好笑。堂堂谢氏家主,想吃口面条还要端着架子,装模作样地分食。
外面雨声渐小,屋子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和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突然想起白天跟刘掌柜斗厨艺时,他站在街角偷看的样子。这个人明明对我的吃食感兴趣得要命,偏偏每次都要用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来掩饰。
“谢家主。”我放下勺子,看着他,“您要是喜欢吃辣,下次我给您炸点辣椒油。鱼片粥配点微辣,味道更好。”
谢晏抬起头,深邃的眸子看着我。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底,跳跃了一下。
“你记得我不吃太辣。”他淡淡地陈述。
我愣住了。
我根本没说过要给他做辣的,我只是顺嘴提了一句。但他这句话,好像我们之间有多熟一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谢晏已经放下了碗筷。他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明日的鲜货,我让人送来。你看着做。”
他走到门边,修长的手指握住门把,偏过头,留给我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
“夜深了,早些休息。”
门开了又关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他高大的身形挡在了外面。
我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只空碗,里面还剩了半口粥。
他记得我不吃太辣。但我没告诉过他,我做菜喜欢放点花椒提鲜。他居然吃出来了。
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点温雪,他是谢氏家主,你是他眼里做饭的。甲方爸爸给点阳光,你不能灿烂啊。”
我把碗筷收进水盆里,一低头,看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不知什么时候多放了一小包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包干爽的香叶和几块桂皮。
这年代,香料可不便宜。这包东西,抵得上我卖几百个窝窝头了。
我看着那包香料,又看了看门的方向,嘴角终究是没压住,微微扬了起来。
得,明天早起,去码头接他的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