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的人潮刚退去，我正蹲在摊位后头，把一上午赚来的铜板按面值摞成小堆。虽然全是零碎的铜板，但加起来也有将近八百文了。
我美滋滋地拍了拍装满铜板的荷包。再干个几天，我就能去粮铺进点白面和精细调料，顺便把家里那口破锅给换了。
赵老头在一旁收拾背篓，嘴里不停念叨：“丫头，咱们这窝窝头最近在镇上算是有名号了，今早好几个大婶专门绕路来买……”
我正想接话，余光瞥见街口晃过来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酱色绸缎袍子，肚子挺得老高，走路带风。脸上的油光比我这破锅底还亮，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得刺鼻的脂粉味。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眼神横着扫荡，活像两只巡街的恶犬。
周围的摊贩一见这架势，纷纷把头低了下去，连叫卖声都小了一半。
“这谁啊？”我压低声音问赵老头。
赵老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白了：“这是镇上福德酒楼的钱掌柜！咱们这摊子最近抢了他们不少卖早点的生意，他……他怕不是来找茬的。”
福德酒楼。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么个地方，镇上最大的饭馆，听说背后有点官面上的关系，平时霸道惯了，连菜农给他们送菜都得被压价。
我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找茬？我上辈子探店探过多少家黑心商家，什么套路没见过。
钱掌柜走到我摊位前停下，拿眼睛扫了一圈我那口生着底灰的大铁锅，又扫了一眼我略显寒酸的摊位，嘴角扯出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笑。
“哟，这就是最近码头那块儿传得神乎其神的‘温记’？”他捏着嗓子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搞半天就是个卖黑窝窝头的乡下丫头。”
我没恼，反而笑盈盈地回了一句：“钱掌柜好眼力，我们乡下人做吃食，讲究个实在。黑窝窝头确实比不上您酒楼里的山珍海味，但胜在便宜管饱，养活了码头上几十号苦力。”
我这话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你一个大酒楼的老板，跑来挤兑一个卖两文钱窝窝头的小摊，你还要不要脸？
钱掌柜显然没料到我不卑不亢，脸色变了变。他眼珠一转，突然指着锅盖上粘着的一小块黑灰，拔高了嗓门：“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呐！这锅里全是黑灰，灶台脏得下不去脚，吃食就这么露天敞着卖！这吃进去能不出毛病吗？我看你们这摊子，就是坑害百姓！”
他这一嚷嚷，两个伙计立刻跟着起哄，把刚要买窝窝头的几个顾客吓得退了好几步。
“对啊，看着就不干净……”
“万一吃坏肚子咋办？”
赵老头急了，张嘴想辩解，被我一把拉住。
对付这种恶意抹黑，你越急，他越得意。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深吸一口气，干脆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木柴，往地上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陈家村的温雪。今天既然钱掌柜提到了吃食干净不干净的问题，那我温雪就当着大家的面，给大伙儿交个底！”
我一把掀开锅盖，里面的热气腾地冒了出来。我指着锅里现煎的窝窝头，声音洪亮：“我温雪的吃食，主打就是一个‘明厨亮灶’！大家看清楚了，面团是我当众揉的，野菜是我一根一根摘的，猪油是我现熬的。我一边做，大伙儿一边看。哪怕有一粒沙子，大家眼睛看得见，用不着谁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转过身，直接怼上钱掌柜那张胖脸：“钱掌柜说我这灶台脏？您福德酒楼的后厨倒是干净，可您敢不敢把大门敞开，让全镇的乡亲们进去参观参观？看看你们的后厨是用的什么油，洗菜刷碗用的是几遍水？”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对啊，人家温老板都是当着面做的，看得见摸得着。”
“福德酒楼那后厨，上次我去送菜，后门那泔水桶都溢出来了……”
钱掌柜脸都绿了。他万万没想到我一个乡下丫头，居然敢当面掀他的底。他气得手指头直哆嗦，指着我鼻子骂：“你……你个伶牙俐齿的野丫头！你知不知道这镇上的规矩？想在码头摆摊，没有我钱某人的点头，你一天都干不下去！”
我笑眯眯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钱掌柜，我摆我的小摊，您开您的大酒楼。我卖两文钱管饱，您卖一两银子一桌，咱们根本不在一个赛道上。您要是真觉得我抢了您生意，您倒是把早点价格降下来啊？”
“你！”
钱掌柜被我怼得哑口无言。两个伙计看主子吃瘪，往前逼了一步，想动手威慑。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
“吵什么？”
不重，却像一桶冰水浇进沸油里，整个街口瞬间死寂。
我循声看去，那辆熟悉的黑色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街口。车帘半卷，露出一角玄色金丝暗纹的衣袍。
是谢晏。
钱掌柜一看到那马车，腿肚子一软，脸上的嚣张瞬间化成了谄媚，腰弯得比码头上扛包的苦力还低：“谢……谢家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的就是在跟这乡下丫头讲规矩……”
马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讲规矩？”谢晏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嘲，“我怎么看着，是有人仗势欺人，欺行霸市呢？”
钱掌柜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扑通跪倒：“不敢！小的不敢！误会，都是误会！”
马车里的男人没有再理他，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我似乎感觉到那双冷眸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温老板。”他淡淡开口，“昨日的窝窝头不错，明日送三十个去我府上。”
说完，车帘落下。
马车稳稳驶离。钱掌柜还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钱掌柜。
周围的摊贩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之前觉得我是个抢生意的乡下丫头，现在多了几分敬畏。
我转过身，捡起地上的木柴，继续生火。
今晚回去，我得好好盘算盘算了。钱掌柜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镇上接下来的水，怕是要浑了。
但我温雪，还真不怕浑水。
浑水才好摸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