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记食肆开张已经一个多月了。
当初那间漏风的破草棚，现在已经被我带着村里人用黄泥和木头重新翻修了一遍。门口挂上了崭新的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温记”两个字，那是村里手脚最麻利的王婶熬了三个晚上给我赶出来的。
“东家，今儿的账算出来了，流水破了两千文！”赵大柱乐呵呵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满脸红光。
赵大柱原本是个闷葫芦，跟着我从摆摊干起，现在已经是店里雷打不动的跑堂伙计了，嗓门练得比我都大。
“行，月底给大家分红。”我头也不抬，手里拨弄着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算盘，噼里啪啦响。
说实话，上辈子我连Excel都懒得用，全靠系统自动计算。现在倒好，硬生生被逼成了古代版女CEO。一边管后厨，一边抓前厅，还得算计着每天买进多少斤糙米、多少斤猪板油。
但这感觉，真踏马踏实。
我看着柜台上的账本，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现在的铺子只做早市和中市，卖些实惠的管饱饭。要想赚大钱，必须得往上走，把那些兜里有银子的客商和乡绅的钱包掏空。
正琢磨着准备加个晚市、搞点精致的炒菜，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温雪！你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大嗓门伴随着啪啪砸桌子的声音响起来。我眉头一皱，掀开帘子走出去。
前厅里，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我新打的榆木桌旁，桌子被拍得直晃悠。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脸色阴沉。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镇上老字号“醉仙楼”的掌柜，姓钱。前阵子我摆摊的时候，他就仗着自己是地头蛇，想用低价把我挤走。结果我靠着“买窝头送免费咸菜汤”的营销手段，硬生生把码头上的苦力全拉了过来，他的算盘落空了。
“这不是钱掌柜吗？”我揣着手，靠在门框上，没个好脸，“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店里吃食卖完了，明儿请早。”
“少给老子装蒜！”钱掌柜噌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搞什么买十送一，又搞什么‘吃到苍蝇免单’，你这是恶意抢客，坏了镇上的规矩！”
我冷笑一声。规矩？你打压我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钱掌柜，我做我的小本买卖，明码标价，买卖自由。客人愿意来，那是觉得我温记的东西好吃又实惠。怎么，您醉仙楼的东西卖不动，倒怪起我来了？”
“你……”钱掌柜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个打手模样的汉子立刻拍案而起，大声嚷嚷：“少废话！今天要么你拿二十两银子出来赔罪，要么你这破店别想开了！”
这是来收保护费了。
前厅里几个正在吃饭的脚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我看着这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心里其实突突直跳。毕竟我这小身板，还不够他们一拳揍的。但面上我绝对不能怂，一旦露怯，这店就毁了。
“二十两？”我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钱掌柜，您这胃口未免太大了点。我这铺子连招牌带桌椅板凳卖了都不值十两。”
“那就砸！”钱掌柜一挥手。
几个打手作势就要掀桌子。
“慢着！”我大喊一声，声音清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慢条斯理地把瓜子皮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到钱掌柜面前。我个子比他矮一个头，但我仰起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钱掌柜，您知道这铺子的房契，现在在谁手里吗？”我笑盈盈地问。
钱掌柜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这破店是租的哪个穷鬼的房子，根本没去查过底细。
“实话告诉您，这宅子，是谢家三房的产业。我只是借来用用。”我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其实这房子是我真金白银从村里一个绝户老头手里买来的，但这时候，必须扯大旗作虎皮。
钱掌柜的脸色果然变了。谢家在这块地界上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谢家能看上你一个乡下丫头？”他嘴硬，但气焰明显矮了半截。
“看不看得上，您尽管砸。砸完了，我正好去谢府后门，找谢家主给我修。”我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几个字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因为就在前几天，确实有人见过谢家那位冷面煞神的马车停在我铺子门口。当时吓坏了整条街的人，虽然谢晏没露脸，但我的背景早就被镇上这些精明人编排了好几个版本。
钱掌柜咬了咬牙，明显是怂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扔下一句“算你狠”，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滚蛋，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东家，你刚才太厉害了！”赵大柱赶紧扶住我，眼睛里全是崇拜。
我白了他一眼：“厉害个屁，快去给我倒杯水，差点吓死老娘了。”
嘴上骂着，但我心里其实很感动。这一个月来，赵大柱和村里的几个伙计，干活一个比一个卖力。他们不是把我当东家，而是把我当成了全村的希望。这种被信赖的感觉，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古代，终于有了归属感。
“温老板，好威风啊。”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清冷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我猛地抬头。
谢晏正靠在二楼栏杆上，手里端着我新研发的桂花酿，姿态闲适，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煞气，多了一点……贵公子的轻佻。但眼神依然清冷，看我就像在看一只挠爪子的猫。
“谢家主？”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说‘吃到苍蝇免单’的时候。”他缓步走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清淡的冷香。
“所以，你就在楼上看着我被人砸店？”我有点火大。
“你没让我帮忙。”他垂下眼眸，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况且，你连我谢家的名头都敢随意借用了，想必应付几个地痞不在话下。”
我：“……”被抓包了，但我不心虚。
“那不是借您谢家的名号好使嘛，回头我请您吃顿好的。”我讪讪一笑，赶紧转移话题，“桂花酿配我新做的酱牛肉，怎么样？”
谢晏没说话，径直走到柜台前，修长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温老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如果你想，城东的那间两层的铺面，我可以让人腾出来。”
我猛地瞪大眼睛。城东！那可是镇上最繁华的地段，一间铺子的租金够买我现在的铺子十间！
“为什么？”我没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警惕地看着他，“谢家主，我这小本买卖，您图什么？”
谢晏看着我，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像极了捕获猎物的猎人。
“图你每个月送到谢府的三十斤腊肉，还有，”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我的脸，“图你这手没人教得了的厨艺。”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消失在街头，又回头看了看我那块歪歪扭扭的“温记”牌匾。
一个月前，我还在为半碗糙米发愁，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愿意跟我干的伙计，还把镇上最大的酒楼给吓得不敢惹我。
我摸了摸腰包里沉甸甸的铜板，又想到谢晏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跳漏了半拍。
“老板，咱们还加晚市吗？”赵大柱探出头来问。
“加！”我咬咬牙，转身走进后厨，抄起那把被我磨得锃亮的菜刀，在案板上狠狠剁了一下，“不仅要加晚市，明天开始，咱们还要上大菜！”
既然冷面煞神把舞台给我搭好了，那我温雪，就用这手现代厨艺，把这大燕朝的美食版图，一点一点切下来。
温老板的雏形，算是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