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的时候，我心情挺美。
六百三十文铜板揣在怀里，走起路来叮当响。我盘算着先去粮铺买点白面，再割两斤五花肉，晚上给赵老头和帮忙的壮劳力开个荤。顺便还得给自己买把好点的菜刀，那把破铁片刀我实在是受够了。
“丫头，你先去买东西，我去把牛车赶到巷子口等你。”赵老头揣着钱袋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粮铺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我回头，就看见隔壁那个卖烧饼的大娘叉着腰堵在我面前。她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擦了厚厚的粉，一笑能掉渣那种。刚才我生意好的时候她就一直斜着眼睛瞪我，我懒得搭理，现在这是要干嘛？
“大娘，有事？”我客气地笑了笑。
“谁是你大娘！”她啐了一口，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小蹄子，你懂不懂规矩？这条街的吃食摊子，老娘的烧饼卖了八年了，你一个外来的，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敢在这儿摆摊？”
我愣了一下。合着这是来收保护费的？
“大娘，这街口是官家的地方，谁都能摆。”我耐着性子解释，“再说了，我卖窝头，您卖烧饼，各做各的买卖，不冲突吧？”
“不冲突？”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乱飞，“你卖两文钱一个，老娘卖三文！你这不是砸我生意是什么？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走出这条街！”
周围几个摊贩都朝这边看，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干脆放下手里的活看热闹。
我心里那点火气开始往上冒了。
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上辈子做美食博主的时候，也遇到过同行买水军黑我，说我用的食材不新鲜。结果我一气之下发了条全程采购的视频，直接把对方脸打肿了。
“说法？”我收起笑容，把手里的空背篓往地上一搁，“大娘，你卖八年烧饼是你的本事，我卖窝头是我的本事。客人愿意买谁的，那是客人的自由。你生意不好，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堵着我一个刚开张的摊子撒什么泼？”
“你！”
她被我噎得脸涨得通红，突然眼珠子一转，伸手就去抓我搁在地上的背篓。
“我看你这破背篓里还有没有剩的！要是有，今天你就得给我留下！”
我手疾眼快，一把将背篓拽回来。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一步，更加恼羞成怒，转身就朝自己摊子上抄起一根擀面杖。
“你敢推我？！”
我：“？”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这碰瓷的功夫放在现代，都能去横店当群演了。
“来人啊！小贱人打人啦！”她扯着嗓子嚎，擀面杖高高举起来，作势要打我。
周围的摊贩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卖菜的老伯喊了一声：“刘家的，差不多得了，人家小姑娘也没招你！”
“关你屁事！”她回头骂了一句。
就趁她回头这一瞬间，我往前迈了一步。
说实话，上辈子为了拍视频学过几节防身术，虽然打不过什么专业选手，但应付一个举着擀面杖的大妈，我还是有把握的。
我一把攥住她举擀面杖的手腕，顺势往旁边一拧。
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她疼得叫出了声。
我没松手，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大娘，我劝你见好就收。你要是再闹，我就去衙门告你一个‘寻衅滋事、拦路勒索’。你在这条街上卖了八年烧饼，衙门里应该也认识几个人吧？你觉得官老爷是向着你这个地头蛇，还是向着我这个穷得叮当响、光脚不怕穿鞋的小寡妇？”
她脸色变了。
“寡妇”这两个字是我故意加的。原主确实是死了丈夫的。在这个世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寡妇真要闹起来，衙门反而怕摊上人命官司，多半会和稀泥。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松手！”
我松开她，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声音提得高高的，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大娘，今天的事就算了，大家都是做小本买卖的，都不容易。改天我研究出新吃食，第一个请您尝尝，咱们和气生财嘛。”
这就是现代的公关思维。把人逼到死角，再递个台阶，让她下不来台又发不了火。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捡起擀面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摊子，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骂着什么，但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周围看热闹的摊贩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卖菜的老伯笑呵呵地说：“丫头，有两下子。”
我冲他抱了抱拳，拎起背篓转身就走。
不能久留。这种地头蛇吃了亏，多半会去找更大的靠山来报复。我得赶紧买完东西回村，跟赵老头商量商量，以后这集市还来不来。
结果我刚转过街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撞上了一堵肉墙。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刀。刀鞘乌黑，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繁复纹路。顺着刀往上看，是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四把刀，四个人，把这条小巷堵得严严实实。
“温姑娘。”劲装男人开口了，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谢家主有请。”
我心头猛地一沉。
谢家主。谢晏。昨天那个花半两银子买我半锅窝窝头、还让我“带上锅”去谢府后门的冷面煞神。
“你们怎么知道我姓温？”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辆不知何时已经停在巷口的黑色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我看见了半截玄色的衣袖，和昨天一模一样。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却让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
“温老板，我这个人，不喜欢等人。”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各路神仙求了个遍。
不就是去谢府做顿饭吗？行。
我温雪上辈子伺候过最难搞的甲方，这辈子还怕你一个古代世家子不成？
“走吧。”我拍了拍背篓上的灰，抬脚朝马车走去，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不过谢家主，我有个小条件——我卖窝窝头两文钱一个，去您府上做菜，工钱得另算。”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得像是我的错觉。
“工钱？”那个声音淡淡地说，“看你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