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吧,我就说我家里没有人。”陆春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拖鞋。
从门口往里面望,那方寸范围内就是肉眼可见的温馨,和那个压抑闭塞的房子截然不同。
江同风没敢往里走。
在房间里面一直猫待无聊的豆沙听见动静在猫窝里伸个懒腰,拿出早些年老大爷腰上别戏匣子上街遛鸟的气定神闲,慢慢踱步过来,屈尊降贵似的在陆春腿边蹭了蹭,而后仰头看着家里这位陌生的客人。
江同风对大多数动物的态度是愿意珍惜他们的生命但也谈不上喜欢,对这只猫的情绪会稍稍复杂一点,因为他还记得他在楼道里吓唬他的那件事。
然而豆沙明显是个不记事的,小胖腿一蹬就跳上鞋柜,一蹦又跃到江同风怀里,客观的吨位砸进来,江同风都差点踉跄。
一时间爱憎貌似十分分明。
江同风不擅长抱猫,双手有些无措的把豆沙搂在怀里,姿势谈不上多舒服只能说勉强不让豆沙掉下去。
他看了看陆春想求助,结果一个眼神望过去却发现此人正在看戏,眼神在自己和豆沙身上来回转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陆春:“难得啊,豆大爷也有讨好人的时候。”
说着用两指胡乱抓揉豆沙的头皮,被豆沙一爪子踢走。
陆春也不打算让着:“嘿,小猫崽子,你给我下来。是你的吗?你就往人家身上跳。”
豆沙并不想和这个叽叽喳喳的人类多费口舌,拾起高贵神态从江同风怀里跳下来,留给陆春一个“那又怎么样,让给你也肯定不是你的”高傲背影。
江同风不太习惯自己不熟悉的空间,视线永远只看前方也不四处打量,陆春给他拿拖鞋,他就老老实实穿上;让他去沙发,他就自然走向沙发;递来水杯,没渴也会象征性喝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自己跟前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他喝了很多次,每次只抿一口,杯子里的水半天不见少,陆春顾着找话题,也没有再去添过。
江同风一直默默听着,陆春讲到激动处,他也会调动情绪回复些。但其实脑子里面根本没有处理这些字,说是一片空白也谈不上,就是雪花屏似的乱七八糟,也想了很多。
比如为什么自己稀里糊涂就跟陆春回他家了?
比如如果面前这杯水里面放的其实是毒药自己会喝吗?喝了又会怎么样?
比如此时此刻江军突然冲进来,会发生些什么?在此做个了断吗?
又比如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只是在天台上睡着了或者干脆不留神掉下去摔成了肉泥……
……
视线正前方的茶几上有一只闹钟,从江同风坐在这的那一刻起它就开始滴答滴答,江同风按着这个节拍手指粘上点水汽在杯壁上轻敲。
沉闷的咚咚伴着清脆的滴答,在客厅里面开启二重奏。
江同风就在这二重奏中开了口,“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想问谁,是问陆春吗?还是在问自己?
这个时候的陆春正在讲自己领养回豆沙的事情,听江同风这声咕哝还以为他在问自己为什么要领养豆沙。
陆春起身把猫窝里面酣睡的豆沙薅起来边轻快答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我一眼就看中了它,然后就把它带回家喽。”
陆春信缘,江同风不信。
由不得他选的他宁愿不选,他想要选的就别想失手。
他眼尾瞥了眼陆春,沉默中又抿了一口水。
猫的肚子都十分柔软,豆沙尤其。
陆春把豆沙抱在怀里小力度抛,豆沙肚皮上的毛发就会如果冻般弹动。知道江同风不讨厌豆沙,陆春就这样吧豆沙当成宝物往江同风面前凑。
倏忽那个闹钟开始高声鸣叫,报告大家整点了。
豆沙被这突如其来的鸣叫吓一激灵,在陆春手中死命狂蹬,陆春一个没拿稳,豆沙就越狱成功。
圆润的身型在空中来了个流利的转弯,它找了个软垫。
落在江同风的肚子上。
有些爱是沉重的,至少现在的江同风无福消受豆沙给的陨石填坑般的爱。
“额!”
原本沉闷的思绪顿时也顾不上,江同风一口气断了,他脆弱的肠胃再一次受到攻击,紧咬牙关最终还是败在生理性疼痛上,惨叫出声,一口气就回不来了。
“救……我。”江同风的声音一下子苍老30岁。
陆春连忙把自家祖宗赶下去。
“我感觉我肠子断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江同风整个蜷缩在沙发上,一边疼痛,一边感受命运的折磨。
“啊呸呸呸,避谶懂不懂啊。”陆春把江同风扶起,一松手江同风就瘫软在沙发上,陆春只好在他腰后方垫上个软枕,让江同风瘫软的时候尽可能舒服些。
江同风从不管什么避不避谶的,生死挂在嘴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决定让出一步,把下一句“死了算了”咽下去。
陆春平时人看着柔柔弱弱,说话也不着四六,手掌却温暖有力,按摩有手法。
身体上的疼痛消失了,连带着神经也清醒过来。
此时江同风摊在沙发上,一副任由人摆布的无力模样,陆春一手支在他腰侧,一手伸进衣摆内,皮肤相贴正在给他揉肚子。
而江同风和陆春的关系现在只是多说个几句话的陌生人。
有些不对劲,很别扭。
“普通人会给认识不到几天的人揉肚子吗?”江同风轻咳几声认真发问。
“一般人不会有疑问吧?朋友之间相互帮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陆春真心实意的回答,揉地更认真了。
江同风听见陆春这个“朋友”一时不太理解,但也不可能当面拆台,也就没多说什么。
太阳都快要下山,住房楼临近市场,外头热闹非凡,阵阵菜香顺着窗户缝溜进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好像到饭点了,你要是现在不行,我就回家自己弄吃的,不麻烦你了。”江同风把陆春的手拂开,把撩开的衣摆扶正,把皮肤连同陆春按揉的痕迹一并遮挡干净。
“不行?”陆春站起身俯视着江同风呵呵笑,“我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实力。”
陆春已经熟练套上围裙,在冰箱里面翻找,菜还没有开始做,一份果切就摆在江同风面前,不同颜色的水果还配备了不同颜色的叉子。
陆春俯身说:“希望你在等待的时候可以不要那么无聊。”
他姿态恭谨,尾音却显得轻佻,不像是给顾客送餐的服务员,倒更像是在舞会上邀请心仪公主跳舞的王子,那个黑白格子花纹的围裙也成了他身前的帆布。
接着厨房里传来一曲交响乐,洗菜呼啦啦、切菜咚哒哒、煮菜咕咚咚。
江同风对做菜没兴趣也没天赋,虽说他回家自己弄吃的,其实不过勉强做到把菜弄熟,保证吃的时候不出问题而已,虽然还是会有小概率事件发生,那点菜下去仍就是出了问题。
但是没出人命之前都是小问题,等真出了人命也就不用追究是不是问题了。
陆春的菜做好上桌,江同风的灵魂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去。陆春走近叫他时就看见他蜷缩成一团的睡姿,两只手抱住脑袋,把整张脸包裹住,就在没合拢的臂弯见露出点鼻尖,沙发不够宽两只脚吊在外面,左脚的鞋子已经摇摇摇欲坠,只剩半边还勾在脚背上。
陆春起了玩心,凑近盯着看,见人睡得实,试探的伸手点了点江同风的鼻尖,江同风的脚晃了晃,鞋子彻底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醒了?
陆春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整个人不敢动把声音降到最低,屏气观察。此人胸膛起伏正常,呼吸平稳,动作没有再出现变动,腰精瘦,腿很长……
没醒。
陆春把手收回来,继续默默盯着。
这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蜷缩着睡,不会不舒服吗?手捂得这么紧万一不小心很容易窒息的啊。
陆春皱眉又想凑近几分,小心翼翼把江同风的手扒拉开一小点,让更多空气进去。
哪料江同风掉落的拖鞋就地设下个埋伏,陆春一个不注意就被绊倒,整个人没稳住就要栽在江同风身上。
刚被豆沙砸又被自己砸,自己这个体重下去他那脆弱的胃能受得了才怪。
陆春当即调转方向,砸在了沙发边角。
沙发包了边角,但里面到底是实心木头的,脑袋和木头撞在一起,一个咚咚闷响,一个紧咬嘴唇无声尖叫。
江同风一醒来就看见陆春蹲在自己旁边,整个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还伴随低声的哀嚎。
这人又怎么了?
江同风拍拍陆春的肩膀。
陆春揉揉额角又揉揉太阳穴,坚强的站起来,面向江同风时又变成那副嬉皮笑脸。
“小小插曲,无伤大雅。吃饭吃饭。”
“没想到你做饭还挺厉害。”江同风站在桌子旁用经典扇闻法品尝空气中菜的风味,“就是看着太寡淡。”
江同风喜欢吃辣,小时候是辣条,长大了是炒菜,要不是这地方没什么经典火锅,不然估计又会多一个大餐选择。
经管江同风吃饭有偏好,但也不是那种吃饭挑三拣四说不合胃口的人。况且如果炒菜和清水煮菜摆在一起那个更有技术含量一眼便知,陆春实在是没有事事都满足他的必要。
江同风表情平淡,默默选了个靠外的座位坐下。
陆春站在一旁注意到他的表情,笑着摇头,揉了揉太阳穴。
“你为什么总是很开心?”江同风偏过脑袋,从下向上静静注视着陆春。
“你听力这么好?”陆春讨饶似得给江同风捏捏肩。
江同风扭着身子把陆春的手让开,“说话就好好说,别总是动手动脚。”
“我看着你就高兴,刚刚就很高兴,面前这个人明明嫌弃寡淡,又碍于面子憋在心里不说但是其实全写脸上了。”
“我不认识个叫这个人的。”
江同风不想多与人计较,不代表愿意接受他人的贬损,陆春和他多说几句话又怎么样,他夹起片菜叶子恶狠狠地丢在陆春碗里。
吃饭还堵上你的嘴。
“其实我也不认识,我瞎说的。”陆春把那片菜叶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外面刮着点凉风,开着窗户,风就这么刮进来,吹散屋内的暑气和人身心的燥意,江同风觉得难得如此惬意。
“我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陆春拿着手机晃晃。
“理由。”江同风饿一天了此刻只觉得内心空虚急需用饭菜填补,低头专注干饭都没有抬头看陆春,一口菜还在嘴里没有咽干净,说话含含糊糊。
“因为想,所以要。”陆春手支着下巴,“江同风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直接说直接做,不用编任何理由。”
江同风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但仍是没有看陆春,只是从兜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QQ放在他旁边。
手机屏幕裂了几道,QQ页面就不设防在整个展示在陆春面前,没有一点防备。
在最上面的分别是公众号、邮箱提醒和钱包支付,然后才是一个群聊,看名字应该是个宿舍群,信息开了免打扰,很干净,所见之处没有一个新信息标志的红点。好像这个QQ的主人有自己的世界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
看陆春一直没有动作,江同风不耐烦道:“需要我教你吗?”
陆春这才回过神,扫码加上好友。
平静的QQ界面终于有了改变弹出一个红点。像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荡起层层波纹,悠悠漾开,漫向远处小岛,久久未能恢复安然。
“请求添加你为好友,以上为验证消息。”
几乎是江同风通过的一瞬间,陆春就发来一个“花开富贵”的表情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还发什么信息啊,还有你这是什么鬼表情包,我妈妈都不用了。”江同风边嫌弃边回了个“花好月圆”的表情包。
“男人过了十八就老了,就不可以用哪些可可爱爱的表情包了。”陆春再发去一个“快乐花常开,幸福永绽放”,“瞧瞧这样显得我多成熟啊。”
“有病啊,你要显成熟这边建议直接剃地中海来的比较快。”江同风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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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江同风同志这么狠毒的吗?”陆春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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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同风也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用老年表情包打的有来有回,江同风感觉是陆春脑子有问题,自己和傻子呆久了有损智商。但是让人身心愉悦,果然,陆春你的名字里有希望。
“江同风,你多大啊?”
“18。”
“几月份?”
江同风皱眉,“你搁这查户口呢?”,抱怨虽抱怨但凭着此刻心情好,江同风可以勉强让他查一点,“十月份。”
“那你比我小一年多哎。”陆春的四指微曲在桌山没有规律的敲点。
“哦。”江同风平静道。
“我刚刚看见你QQ界面,应该是个宿舍群聊,你在哪个学校啊?”陆春敲点的频率慢下来。
“A大,我申请停课了,现在在家。”
陆春的拇指、无名指和小指窝在手心,食指无名指做成小人腿,一步一步向江同风走进,“告诉你个有趣的消息,你猜猜看。”
江同风靠着椅背,视线落在走路的手指小人,不想猜。
“有趣的是我在B大,和你的学校挨的非常近。”陆春把“非常”两个字音拖得很长,极力强调内部存在的缘分。“要是开学,我还可以去学校找你,只不过可惜的是你暂时不上课。”
江同风抬手也比了个小人,和陆春小人狠狠撞在一起。
“那说明我们也不是很有缘。”江同风语气很淡。
陆春操纵陆春小人靠近江同风小人。
“那说明我们还可以更有缘。”
江同风小人愣在原地不动了。
天色暗了,江同风该回去了。
躺在床上,这一天的事情在眼前飘过,江同风拿起手机再一次点开QQ,那一串老年表情包窝在对话框。
江同风不解看着,笑出声来,叩问自己,“你怎么想的啊,江同风?”
江同风冒出一个坏主意,把陆春的备注改为“蠢蠢欲动”。
不错,江同风满意点头,很符合此人的表现。
窗台上的那颗嫩芽长出了第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