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粉丝豆腐脑,汉堡炸鸡小烧烤。”陆春舌头在嘴里一卷一吸打了个响,摊开手展示身后的好吃好喝一条街,脸上表情很臭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条街是他陆大公子的产业。
“不吃。”江同风嫌弃地侧眼瞥了瞥他。
“好像有张白纸在说不吃。”陆春戳戳江同风的脸,“你自己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惨白,我都怕你其实已经尸变要变成僵尸了。”
江同风肠胃不好,绝大多数情况下吃了早餐就会闹肚子,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两个人立在街口,一人滔滔不绝,一人貌似尸变,手里还提溜个脏兮兮蛇皮袋,爱凑热闹的人已经开始靠近窥探。
江同风非常反感,那股人多的窒息感又要出现了,甚至还有些恶心反胃。
他咬牙踹了一脚蛇皮袋,力气控制着,发出一道脆响。
或许是感受到杀意,陆春忙把蛇皮袋拿过来,道:“我现在先去帮你把这些卖了。”,为了表示自己是专业的可以办好差事请组织放心又立马补充,“收废品的是我二大爷,亲友价,不吃亏不上当。”
江同风摆摆手,意为麻溜地滚。而后自己找个角落蜷起来自我消化。
等陆春回来看到的就是团成一团奄奄一息的江同风。
“江同风,”陆春轻轻摇了摇团,“同风?”
团没有反应。
“你别吓我啊!”
陆春作势要去掰开,这时团自己裂开条缝,从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比着个OK,然后开口再大一点,露出江同风那张愈发苍白的脸。
“还没死。”声音无力,和气声没什么两样,陆春把整个人都凑上去,才勉强听清。
陆春安抚地轻拍江同风的背。
“为什么每次遇到你都没好事,你是克我吧?”江同风整个人已经有点站不稳开始左右晃。
“应该是每次你出现坏事,我都会及时出现,我是旺你的。”
陆春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江同风面前蹲下,“上来,现在去医院。”
后面的人没动作也没声音,陆春有点着急,还没干什么,后面那人就直直砸在自己背上。
“江同风!”
再睁开眼,江同风已经在床上躺着输液了。
在病房里扫视一圈,陆春人不在。
“系在勤那咋文文静静的小帅哥冒?”
对床坐着个慈祥的老奶奶,可能是无聊,看着他人醒了马上搭话。
文文静静?江同风不敢苟同,但也只是点头。
“质应该系凯搞费凯哩,刚刚有咋护士把质喊出凯噶哩。小帅哥你来果时候那咋脸煞白煞白的,那咋小帅哥就绷到泥,那咋着急的嘞,差点两果人全都绊倒。”
老一辈人大多讲方言,江同风大致能听懂,就注视着那个老奶奶,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小帅哥泥系或噶哩,泥自噶晓得不?”奶奶聊起劲了。
江同风现在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胃不舒服脑袋沉嗓子也发干。他干咳一声,想回答点什么,这时陆春推门进来了。
“你醒来了啊。医生说你可能是急性肠胃炎。”陆春走到床边把手背搭在他额头上试温度,“还有点烧。”,然后转身搬来把椅子坐下了。
从始至终,江同风都用那没有情绪没有想法的眼神看着陆春,从门口到床边。
“别这么看着我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慌成啥样了。我都怕真的是我把你一不小心克死了,你当时唰的一下就倒下来了,你昨天吃什么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陆春一过来,江同风身体有了些许活力,没那么难受。
“没吃什么,就自己随便弄了点。”,江同风的声音刺耳又沙哑,一字一字像是徒手从破风箱拉出来的诡异音符。
陆春听到话的内容有点被惊讶到,嘴巴微张,觉得不合适又立马闭上了。
“下次别自己做了,珍惜生命,远离厨房。本来是想请你吃早饭的,结果早饭没吃成,这么一折腾都过午饭的饭点了。”,陆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再凑近些,“你没回去吃饭家里人会说你吗?”
“不管。”声音更严重了,江同风自己都觉得难听,抿了抿嘴不打算说话了。
旁边递来杯水。
“温的,润润嗓子会好受点。”
江同风抬手打算接,结果忘了还在吊点滴,这么一扯差点跑针,幸好被陆春及时按住,针口周围没有出现酸痛鼓包。
“你就这么喝吧。”陆春把水杯放到江同风嘴附近,稍稍弯腰就可以喝到,“慢点,小心水洒身上。”
陆春注视着水杯边缘被江同风嘴唇包裹的位置,耐心等他把水饮尽。
江同风擦干净水渍,又平躺下去。
这次他不看着陆春,目视天花板。
“医药费我过几天还你。”
江同风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他觉得多和一个人产生联系,他的心里就沉一份,多了就溺死在水里了。
“我用的是你卖废品的钱。”陆春替他掖了掖被子发汗。
江同风不动,平淡的回道:“没那么多。”
陆春莞尔,“你听我说完嘛,我用了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没多少。”
他顿了顿,扬起语调,“但是,我从早上散步遇到你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我现在很饿,所以我决定算你现在先欠我一顿饭,如果是亲手做的最好,剩下的钱慢慢还。”语速特意加快了,不容打断。
江同风刚上完大一就申请停课了,江军又从来不给他生活费,他身上没什么钱,也确实一下子拿不出多少,江同风得找机会再去找个兼职,至于陆春说的那顿饭,他自己做饭一向是只管生熟不管味道,主打能吃就行,他还真没把握,算了,这个先放一边之后再说吧。
“你的肠胃炎有点严重,医生嘱咐要先禁食一段时间,让肠胃休息。”
江同风点点头表示了解。
“等点滴吊完就可以出院了,这半个月内不能碰油、奶、生冷食物,还不能吃辣和粗粮,不然容易复发。”
江同风再点点头回应。
医嘱复述完毕,陆春安静下来,江同风闭着眼睛嗓子疼也不说话,走廊外时不时传来的平静交谈声混着窗户外躁动的蝉鸣,拨动墙上的分针不停向前。
陆春坐在那,静静看阳光描摹江同风的侧脸。从微蹙的眉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略显凉薄的嘴唇,江同风带着股野气。
其实刚刚陆春还有没说的——江同风身上的伤。上次看见这些伤口的时候是在楼道,声控灯闪得厉害,陆春都没办法看清楚,但是没有想到这么……这么壮烈。
脸上的伤不太明显,但衣服包住的地方基本上都有伤,大大小小,处理的都很草率,陆春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生活的,露在外面的手腕也有伤,遮在创口贴下面。
当时一个创口贴翘边了,陆春怕会不小心扯到输液管,就想着换一个新的,结果撕开就看见很多割伤,层层叠叠,刺目又钻心。
难怪自己明明没使劲拉他手腕,他还是觉得疼,陆春现在明白了但又不太明白。
太阳光烈了,陆春起身把窗帘轻轻拉上。
江同风你正在经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伤?
江同风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感觉对什么都很平淡不在乎?
江同风你是在痛苦吗?过去?现在?未来?什么困住你了吗?
你在痛苦什么吗?
可以告诉我吗?
我,可以帮你吗?
陆春想知道,很好奇,很……担忧,很……难过,更心疼,不知从何而来的担忧,他和他认识甚至还没超过一天,就连名字都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的。
此刻陆春在痛苦着,为自己的无知无能痛苦着。
江同风平静闭着眼,听不到陆春内心的询问,听不到陆春的痛苦,他只是在躺了一段时间后小心翼翼的侧过身,背对陆春蜷缩起来。怕拉扯到输液针,扎针的手往背后伸着,很变扭的姿势,但是他没有任何异样。
陆春的目光太重了。
陆春自己可能察觉不到,但是对人高度敏感的江同风可以感受到。
江同风大约能猜到自己的伤被看到了,虽然他不怕被看到,也根本没有藏,他只是不主动展示,在江同风这里展示伤口比裸露肉/体更严重,那是剖开心脏。同时他又渴望着被人发现,被人指点嘲笑,尽管这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伤害,对江同风更甚。他就是这么矛盾,矛盾到他有时候也没办法理解自己,他厌弃这样矛盾的自己,和魔鬼抗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他不需要别人的眼泪、同情、施舍,他需要他自己。
而陆春太单纯了,他的情绪总写在眼神里,江同风不想某一天某一刻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怜悯同情。
点滴瓶换了几轮,知了叫了几阵,两人困在自己的脑里。
潘多拉被宙斯赠予了一个魔盒,嘱托她千万不要打开,如果打开就会带来灾难、恶行和折磨,但是魔盒最里面放着希望。
现在江同风就如同赠予陆春的魔盒,陆春知道只有把内心剖开,心结才可以解开,才可以看到埋藏在魔盒最底层的希望,但是同样这也会带来灾难、恶行和折磨。
这是矛盾的,这是相克的。
救一个人的前提是杀死一个人,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陆春不知道,更何况他只是知道了伤,其余什么都不知道,连合适的身份也没有,根本没有资格提救一个人。
江同风允许杀死“自己”,因为灾难恶行的“自己”和希望的“自己”不是同一个“自己”,他也在挣扎抗争。
可能矛盾的只有陆春,可能两人都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