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同风一个月前申请了停课,不用早起,奈何睡不实总是比平时上课醒的还要早。
他知道自己精神状态多多少少有些不健康的,但是小县城不管这些,看见一个人崩溃疯狂也不过就是两三天的茶余饭后,再加上口口相传的“那谁谁谁家又有个疯子”。他妈妈被江军打跑了,而江军懒得理他,能让他现在还住在家里可能算是他最大的容忍了,因为他是“野人”、“死人脸”还有很多更恶心恶毒的词汇,江同风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
江同风给枕头调整好位置,懒洋洋靠在上面。
江同风所住的楼栋后面不远处是大马路,大货车司机习惯从那条道过路。他望着天花板,听不远处传来的货车鸣笛,时不时还有货车的远光灯晃进来。
还算好,至少这样显得凌晨的房间不单调。
侧过身,江同风看向床头柜。昨晚上床前他把兜里那块碎碗放在那里,位置没有变动。
“居然是个平安夜,属实难得。”江同风嗤笑道,而后又叹出口气,开始无聊哼歌。
“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
潭希搂着五岁的江同风在摇床里轻晃,小江同风被妈妈放在自己胳肢窝的手指挠的乐呵,两颗小门牙露在外面,眼睛都笑没了。
“哎呀,我的同风宝贝的小眼睛呢?怎么不见了啊?让妈妈来找找看。”潭希边说边作势要去摸小江同风的眼睛。
小江同风就化身泥鳅在妈妈怀里翻滚。那时候半大小子,身上还有肉,白白胖胖,肚子里揣着一箩筐坏点子,用潭希的话来说“是个小豆包”,没一会儿就两个人连带着摇床全都翻船了。
农村的院子里面还是泥巴,摔不着人。潭希就干脆抱着小江同风在地上躺会儿,还是笑得停不下来。
“妈妈,都怪你,我们都翻船了。”江同风拿他的两只肉肉的小手柔潭希的脸。
揉到一半,忽的又想起什么似得卡住动作。
“不对不对,不是翻船是翻摇床,妈妈都没有发现。”
圆眼睛亮亮的,小嘴巴还嘟着,着实可爱。
潭希趁小豆包没注意,呼噜呼噜他的头发。
“不可以摸,会长不高的啊。”
小豆包发小飙,一大一小两人又打闹起来。
“阿嫩阿嫩绿草刚发芽”
“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啊”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就在两个人打闹时,喝醉酒的江军回来了,手里空酒瓶猛地摔在地上。
嘭的一声巨响。
房间被江军一脚踹开。
“一大早上鬼叫什么,要再鬼叫给老子滚出去。”
江军骂完就回自己房间,隔壁又传来嘭的一声,江同风的房门还在摇晃,嘎吱嘎吱。
不呆在家,对此江同风还是挺乐意的。
趁现在还早环卫工人还没有上班说不定还可以捡点废品。江军不给他生活费,江同风上初中起就自力更生,好干的不好干的活他基本上都尝试过。
早上六点到七点属于捡废品人的黄金时间,老一辈不贪觉会早起倒生活垃圾,年轻人嫌热大多要太阳落山才出门拿快递购买吃喝,一夜过去小区垃圾桶也就会塞满纸箱饮料瓶。
废铁铜丝铝片这种金属当然会更值钱,但是居民区没有,建材厂荒废工地又太远。
今儿个是周末,没等江同风搜罗多久,人就多起来了。
人一多起来,江同风就觉得身边的空气都粘稠几分,还带着燥意,箍着脖颈令人喘不过气。
易拉罐在蛇皮袋中相互击打,哐啷声传进江同风的耳朵里,划拉他的耳道,人声又像隔着层棉花凝滞阻塞,慢慢地扩到远处。
预感不太妙,江同风快速寻了处人少的阴凉地。
失重感在江同风坐下那一刻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眼前的一切黑了。在视线的中心处出现一条隧道,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色,闪着光晕。
浑身电流窜动,四肢僵硬。江同风撑着膝盖起身,往隧道尽头走去。
一片海,颜色发灰,带着死气。
海边有个人,从背影就能看出的瘦弱,单调的白T,西装裤勾勒精瘦的腰肢,他在狂风中立着,发丝和衣角狂舞,如同狂风本身,亦如生命顽强的野草。
那人转过身,身前的衣服晕开大片血迹,手腕处的血流淌到手指,滴落在脚边聚成一汪小小的血泊,脸上一片青紫。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希望你还继续存在着吗?”
“不想要个结束吗?”
那人注视着来人,是江同风自己。
江同风感觉有人在拿电钻开自己的脑子,他死死掐自己的大腿,想要分散疼痛,集中注意力。
他知道自己是谁。
精神的痛苦是恶魔果实的养料,在心里滋生出魔鬼。那是拿着镰刀的死神,是举起利爪的狼人。
“你是你,我是我,我才是真实存在着的!”
江同风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睛,盯着那人眼睛里面的死亡与深渊。
“等待结束的该是你,放心我会亲手埋葬你。”
语调很平静,但是同样坚决。
魔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小拇指挠挠耳朵,挑起嘴角。
“好啊,拭目以待。”
魔鬼跳入死亡之海,身体本能的挣扎,但脸上始终带着戏谑的表情,享受着把濒死的状态完完整整的呈现给另一个自己。
“喂,大马路上不让睡觉。”
有人在拍自己的背。又是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是回家了吗,怎么现在睡这。”
江同风掀开眼皮,视线在他面前的那张脸上拂过,“你叫什么名字?”
“陆春。”
江同风问得突然,陆春也答得干脆。
感觉到江同风状态不好,脸色苍白眉头紧锁,陆春调整站姿想让江同风倚靠一下,最后直接就坐到他旁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背。
“谢谢,婉拒了。”江同风自己缓缓起身,他不喜欢和人靠这么近,不论男女。
陆春大概能猜出江同风为什么拒绝,“好吧。”
“你这是半夜梦游出来捡垃圾。”陆春指江同风手里的蛇皮袋。
梦游?江同风觉得这人脑子很清奇。
“为什么就得是梦游,不能是早起。”江同风克制自己将翻未翻的白眼,喘口气,抱胸看着陆春。
陆春觉得他刚刚的表情好有意思,“因为你刚刚在睡觉啊。”他眯着眼睛笑。
这人在天台看的时候觉得像温水,现在笑起来又像春水,多了份生命力,为什么他总站在春天里,但是还是烦人。
陆春看江同风一直盯着自己出神,在他耳旁打个响指试探。
“归位。”
江同风一巴掌拍在陆春手上,“归你个头。”
“你……”陆春的话在嘴边才冒出个头,江同风就冷言打断。
“你脸上有泥巴。”
“泥巴?”
江同风面无表情,陆春信了,不确定摸摸自己的脸。泥巴当然是江同风随口瞎编的,看着陆春是什么原因,他自己清不清楚先不讲,重要的是,江同风个人表示“你管得着吗?”,反正没必要告诉陆春。
他拿上自己的蛇皮袋转身就走了。
“哎哎哎。”
陆春追上来,原本想拉江同风手腕,想起什么又把方向转向衣摆。
“好端端的怎么转身就走啊,好歹给我个反应的时间。”
江同风把自己的衣服从陆春手里拔出来,抻了抻褶皱。
“你情商太低。”江同风不爱骂脏话,但时常脾气不好就呛人,怒气撇在心里不利于身心健康。
“你别这样嘛,我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想逗你开心吗?没有体会到我语言里熊熊燃烧的喜剧天赋嘛。”
江同风扯了扯嘴角,把之前没翻成的白眼翻出来,“呵呵。”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都告诉你了。”陆春说着话把江同风脚边的石块踢开。
“江同风。”
“同,风。”陆春像是对这个名字颇为满意,频频点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同志你这个名字里面有自由。”
耳旁话音未落,一朵纯白雏菊倏忽出现在江同风面前,让他哑了口,江同风凝视着陆春。
“刚刚你睡着的地方后面有一大簇雏菊,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陆春又把花往江同风面前递去。
挺好看。江同风的手指想伸过去,但是碍于面子只好攥起拳头然后又松开。
江同风以为自己的手动作不大,但是陆春注意到了。
陆春轻笑,在他面前左右晃动几下小雏菊,“看,它说它想和你回家。”说着就把花放进江同风胸前的口袋,为避免被压坏,所有花瓣露在外面,化作一枚富有生机的胸针。
“还木有恰早饭吧盆友,吾亲你啊。”
江同风不动声色的把口袋里的雏菊摆正,“哪国鸟语?”,什么方言都沾点,语调也奇怪。
“这是……”陆春尾音拉的老长,想卖个关子。
江同风目视前方,仿佛耳边是一只多嘴的小飞虫。
陆春不在乎,自娱自乐也能玩上一阵子。
“这是惊天地泣鬼神,闻者对此五体投地,听者奉其绝世神灵,陆春自创,陆式方言。”
我就知道。江同风祭出江式白眼,冷冷说,
“此刻全世界温度骤降二十度。”
陆春快走几步,转身面朝江同风倒着走,“威力有这么大?看来我是国家需要保护好的武器了。”
江同风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眼皮会很累,他有点担心哪一次用力过猛会直接把眼睛翻过去。
陆春继续贫嘴,“你没有听说进入末世全球气温上升二十度吗?这个时候我说句话可以马上给太阳降降温,可不就是需要被国家保护好的武器吗。”
“你背后有块大石头。”
陆春身体顿时吓一机灵,快速转身,就在陆春猛的转身之际,听到来自江同风的嘲讽。
这种小巷子里面哪来的大石头,顶多是小石头,陆春被自己蠢笑,抬眼看江同风,发现这人嘲笑完又没了什么表情。
“你其实蛮有意思的,总是一本正经刺人一下或者冷不丁吓唬人一哆嗦。”陆春打量着江同风,“人看着很劲,结果是个有恶趣味的。”
“哦。”
又开始了。陆春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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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