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生
夏天夜晚的风带着湿气,人站在风里就像是被丢进温热的油汤,风把人裹上层油膜将怨气兜售,人压在里面喘不过气,但是江同风觉得比待在家里好,天台起码是安静的。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因为今晚的天空没什么云,很透彻,就是已经不亮了显得有点灰蒙蒙。每天放学后江同风就会走上天台允许自己从这个世界中逃离片刻,将脑子麻木,不去想任何,眼神没有落点,就望着前面发呆,江同风成为放风筝的人,在放自己的灵魂。
镇子里的人没有夜生活,叫卖声开始散了,倦鸟归巢。
“你好。”
身后传来个声音将江同风拉了回来。
江同风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然后转身回望,是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
少年见他没有说话,有些无措地揉了揉指关节。“天黑了,我上来收个被子。”
江同风不关心,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只是望着。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少年看着他悬在围栏外的双腿皱眉,往前挪一步“你是想要跳楼吗?”。
这是关心,但是江同风只觉得他多管闲事。江同风跳下围栏,从他身旁掠过,沉闷的风扬起那人衬衫一角,把那句“奇怪。”丢在背后下楼回家。
“哟,野人还知道归家啊,几点了自己也不看看,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开门声刚响起,男人的声音就从那点缝隙刺出来。
“还没来得及。”
江同风低头换鞋,语气像平静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霎时湖面开始沸腾,茶几上放的果碟摔在地上,裂开了,碎的到处都是,水果滚落一地。
江军瞪眼看着江同风,江同风垂眸看着地板碎裂的碗,头顶老吊扇咯吱咯吱,把刺眼的白炽灯的光线切割成细碎片状。
“不要每天给老子我一副死人脸,家里给你吃给你喝还他/妈欠你的是吗,住在我家里老子还没收你房租,你倒是给我先摆上脸色了。”江军把旁边的枕头砸在江同风脸上,“老子看着你就来气,和你那傻/逼早死娘一个德行。”
枕头里面塞满决明子,整个打在脸上就好比是挨了鞭子,还带针扎。江同风的脸顷刻间麻了,颧骨额头冒出大片血珠。
再顶嘴应该就要被打了,江同风想,那就打吧,最好能现在就把我打死。
“我就这样。”
江军抬脚踹,茶几就这么重重的撞在江同风的小腿上。
还不够,江军站起来,一拳打在江同风的背上,直接把江同风击倒在地,觉得不解气又连带踹了几脚。
江同风始终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没劲。”江军啐了口唾沫,摔门进房间里去了。
江同风把脸上的碎碗块拍掉,起身看着一地狼藉——移位的茶几、散落的物品、碎裂的碗以及被压坏流出汁液的水果。
江同风眯着眼睛欣赏片刻,一种凌乱美也挺有艺术感的,他找了一块形状比较优美的碎片,塞进口袋里收藏。
想法离谱,情绪也没个准样,他被自己逗乐了。
啧,可能刚刚被打傻了也说不定。
他爸来收拾这份艺术的可能性,估计比现在去修仙成神的概率还要低一大截,而且还有百分百幸运值收获再来一顿的大奖。
江同风物品归位、碎片收集、垃圾打包轻车熟路一气呵成,然后出门丢垃圾,挨打挨骂在他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这些就和这垃圾一样转头就丢了。
江同风挂了彩,脸上带着几道血痕加之面无表情,走在阴森森的楼道里,显得鬼气四溢,幸好已经晚了没有小孩,不然今天的夜晚应该会多一个做噩梦的小家伙。
小镇居民安全意识低,楼道堆放杂物压根不会考虑安全隐患,声控灯忽闪忽闪,然后呲一声熄灭,那堆杂物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声,声控灯呲的一声再次亮起,杂物里跳出一个黑影,朝着江同风的脸直直冲过来。
幸好江同风躲避伤害的经验比较丰富,迅速侧身躲开了。
噔,一个重物掷地。
一只橘猫,一只很有体积的橘猫。
“看来速度和重量的关系不太大。”至少此刻是这样的。
那只胖猫开始略带愤怒地叫。
“豆沙,豆沙。”楼上有人下楼,一边喊,拖鞋一边拳击地面,啪啪啪响,声控灯就开始乱闪,江同风感觉自己应该是瞬移到了歌舞厅,灯光很嗨,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声控灯灵还是不灵。
是那个天台上多管闲事的少年。
“又是你。”
江同风微挑眉说道,算是终于给他个回应。
声控灯灭了。
在灯光的余韵里,那人脚步顿住了。
片刻后又啪哒啪哒下楼,灯光再一次兴奋。
那人弯腰把猫抱起来。
短时间内两次遇到,算是有点孽缘在。江同风上下打量着他,温水一样的长相,倒是挺干净,腿蛮长的,不对啊,这家伙好像比自己高一点,错觉吧?
江同风板着脸不动声色的往那人方向挪了挪。
突然有人靠近,那人吓得直起身。
目的达到。
无语,行,是高一点,一点点而已。江同风撇了撇嘴,略微有点不满。
声控灯又灭了。
“芜湖!”
面前突然传出一声怪叫,江同风吓得一哆嗦,出声骂道:“怪叫什么?!”
突然亮起的光,把江同风脸上尚未处理的伤暴露。
“你这是又和别人打架了?”那人盯着江同风的脸,手胡乱摸怀里的猫。
最烦的就是别人对这些问问问,江同风心底升起怒意,对着那人乱动的手来了顿输出。“手能不能别动来动去,看着就烦。”
说完江同风转身就走。怒气还没有散就感觉背后那人拉扯自己,江同风一怒之下一甩手,搞促销抢的垃圾袋就这么来了个天女散花,就剩个垃圾袋的提手还在手掌心里面把着。
“到底有完没完?”江同风把垃圾袋提手往那人身上丢去,又因为太轻,转了个弯又掉到江同风自己脚边。
“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着你脸上的伤,一时心急。”
我脸上的伤,又死不了人,我都不急你急个鬼。
“这个垃圾,你稍等一下,我家就在这层,我拿扫把来收拾。”
算你识相。
江同风心情不好时不想回应什么,特别还是和这种遇到就没好事发生的人。更何况本来就是他弄得,本来就得他收拾,江同风心里一顿腹诽。
从头到尾,江同风始终静静立在那低头看声控灯闪烁的光影。
“我来丢吧,很抱歉。”
不用自己提,何乐而不为。江同风默许,跟在他身后一块下楼。
可能是这人话本来就多,也有可能人感觉到尴尬抱歉时就是会表现出很忙。一路上江同风听他说了无数话,什么对不起抱歉,什么刚刚其实是在找猫,什么天台的时候是真的上去收被子……
爱管闲事,遇见没好事,现在还话痨。
江同风不动声色的在心里又给这人贴个标签。
那人当然是不知道还在滔滔不绝。就这样聒噪,两人又回到了事故现场,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现场恢复。
那人突然拉住江同风的手腕,一瞬间江同风疼的抽气。
“我刚刚没用力啊?抱歉还是弄疼你了?”说着他连忙把手松开,盯上江同风的脸身形一顿,抬手指了指。
“你的伤要不还是处理一下吧。”,他看江同风的表情又贴心补充道“我爸妈不在家,就我一个人。”
在江同风眼里这和问东问西没区别,更何况刚刚的事情算是扯平了,现在谁也不欠谁的,江同风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要不是血缘关系消不了,他宁愿自己连血缘关系也不存在。
江同风把手背过身,“和你没关系,不用你管。”
那人立在门口,目送江同风上楼,身影消失在拐角,声控灯又灭了。
江同风回到家的时候,江军房间已经鼾声震天,江同风绷直的脊背不可查地放松几分。
江同风来到洗漱台,认真端详今天的战绩,背上青红一大片,腿也青了还被撞掉一小块肉,手腕上伤口撕裂了,脸上身上还布满大大小小的划痕,血迹基本上已经干涸了。江同风找到手腕上大一点的口子又按了按,鲜血又再一次流出来。在流水下面冲着,伤口没办法快速愈合,于是血液就不断地慢慢流出,从鲜红到粉红再到最后什么颜色都没有,伤口发白。
疼痛是人的保护机制,它让麻木的人觉得自己还存在着。
确实挺精彩的,难怪那人一直看着自己还要拉自己去处理伤口。江同风心道,随意把手上的水珠甩掉。
洗漱的时候把每个伤口全都冲洗一遍,擦干再用碘伏简单过一遍,自己够得着的大伤口贴创口贴,够不着的当没看见,小伤口直接无视。
顽强的生命力在江同风身上体现的十分充分,截止目前,江同风还极少因为伤口处理不到位发炎的。
江同风窝回自己的房间,把夏凉被拉过头顶,安静听被子与鼻子之间沉重的呼吸,墙壁天花板出现的低语,闭上双眼,面前的黑影不断跳动瞬移,忽而靠近忽而远离,黑暗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空洞的令人恐惧。漩涡里面没有重力,江同风没有依靠,被逐渐吞噬。黑暗越来越沉,低语嘈杂起来,那是魔鬼的呼唤。江同风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来了,第三视角注视着自己无力挣扎,一切动作都捆在棉花里,□□陷入泥潭。所有画面波浪般融化,无规则的飘荡放大变色,伤口好像又严重了。
“我就是看着你的伤,一时心急。”
“你的伤要不还是处理一下吧。”
耳边的低语变了。
怎么又是这个多管闲事的人,为什么会有他的声音。
漩涡化成一片汪洋大海,浪裹着江同风冲到岛上,这是一个春天的岛屿,天空初亮,少年站在光里,笑眯眯的看着江同风。
江同风呆愣住,又是那个人。
少年带着微风靠近,把江同风从水中拉起。
“你好,又见面了。”
“见了这么多次,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答应我,下次见面我们交换名字吧。”
还不等江同风点头,少年变成点点星光,散在这片春色里。
苦夏夜晚的月光格外亮,它透过玻璃,穿过纱窗的网格,泄在窗台的花盆,里面的种子悄然发芽,冒出一个稚嫩的圆润芽头。
江同风调整睡姿,意识渐渐模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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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