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在天台上捡了个人 > 第27章 老人

第27章 老人

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

世事无常,人生难料。老人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警察成功联系到了老人在外工作的儿子。起初男人以为是诈骗电话,没听几句就把电话挂断,还是警察联动当地派出所上面通知,才半信半疑的过来。

老人尸身收敛得很简单,男人确定是自己父亲后就直接联系殡仪馆进行火化。老人遗产少得可怜,如果破抹布衣服里那几张看不出人像的纸币和两个钢镚算的话,男人没稀罕,骂骂咧咧付清医药费当天下午就买票走了。

纸币在火焰中变成灰烬,热浪一卷就烟消云散了。

江同风坐在椅子上,耳边是男人和警察的混乱争吵,心脏像是被秤砣坠着,很重很闷。声音零零散散也拼凑出个故事的大概。

早年国内尚未出台二胎政策,计划生育严抓严打。那时候家家户户又追求香火传承,是卯足劲造男娃。一个父亲是家庭的顶梁柱,一个男娃是家庭的命根子。

男人家第一胎是个女的。

“你肚子也是不争气,争气的话会是个女娃。”

“那现在这个怎么办。”

“怎么办?把她丢给那老不死的,然后把他们两个送外面去,肯定查不到。”

“这样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下一个不是男娃你也不要在这个家待了,我另外找,天底下女人这么多。”

后来女孩被交给老人抚养。男人没给她取名,老人和老伴却喜欢得紧。

女孩在老人怀里嘎吱嘎吱笑,大眼睛又圆又亮,像天上的星星。

老人带娃用的照旧是老一辈的玩具,他晃晃手里的拨浪鼓,女孩笑眯了眼睛,露出刚冒出点芽的牙齿,努力抬起手要去够那甩绳。

“星星,亮亮的,叫你星星好不好啊?”

女孩嘴角淌出口水,咿呵咿呵地笑,细碎的声响又甜又软。她终于够到甩绳,在手里拽着摇。

后来这个女孩就叫星星。

男人二胎如愿来了个儿子,没多久就搬到城里去,之后很多年都在那打工。渐渐就把这个女孩遗忘,连带着老两口也不联系了。

星星和二老生活的多姿多彩。不同于城里的娇惯,农村娃有农村娃的养法,种田就在田垄上玩泥巴,种水稻就拿个小盆在水上漂,夏天吃西瓜冬天烤地瓜,院子里有鸡有鹅还有一只小黄狗。

星星管这个小黄狗叫丫丫,虽然这个丫丫其实是只公的。星星当时只会丫丫咿咿的叫,二老则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小孙女说他叫丫丫那就叫丫丫。

星星的身高和院子里的鸡鹅一般高,没有其他小孩就和鸡鹅一块玩,小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揪着大鹅脖子上的毛就要骑上去。大鹅是个驴脾气,遛了星星好几圈,星星是个倔脾气,也一直不撒手。尝试好几次,大鹅有自己的尊严不愿屈于人下即使是这么个宝贝疙瘩,转头把星星给咬了。

当然推翻政权必定有所牺牲,忤逆宝贝疙瘩的大鹅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一场镇压让院子里的鸡鹅都沉寂好一阵子,这段时间里星星驰骋整片院子,驯化所有灵兽,是说一不二的邪恶暴君。

村子偏,修了路但还没什么车,只有一两周会有人骑着三轮车来卖菜和一些零碎东西,三轮车速度很慢,村里人都叫它慢慢游。

农村生活很闲适,颇有点与世隔绝的韵味,慢慢游的那点叫卖声又把农村和外界联系起来。

“爷爷,我要吃糖。”

爷爷揉揉乖孙孙的脑袋,那时身体还健朗,弯腰把星星抱起,还可以在怀里悠一下。

“走,爷爷带星星去买糖。”

慢慢游里面的糖翻来覆去是那几样,甜得发腻,外面裹着糖浆撒了白芝麻,圆圆滚滚,模样倒是可人。星星在嘴里吧唧,摇头晃脑。

其实也有方方正正的,叫麻糖,很硬,星星吃过一次觉得糖咬自己舌头,之后说什么也不乐意吃。

不管圆的扁的方的鼓的,区别于瓜果的清甜,都给了大家伙一些别样的滋味。

后来路上的车慢慢多起来,看样子是热闹了不少,但是慢慢游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面两三个月也不见得会来一次。

时间其实不太公平,同样的几年,小孩看着看着就长大了,老人看着看着就更老了,但是青年却好像一直蓬勃。

二老的身体佝偻下去,星星的身高也快赶上两个鹅那么高,但是院子里面只剩几只小鸡了。

星星蜷在老人怀里喃喃,“奶奶,我想吃糖。”

老人摸摸星星的脑袋应下。

后来刹车一踩,车灯一闪,人就这么走了。

家里再没有买过糖,星星的糖罐子里的糖也只少不多,抠抠搜搜吃也见了底。老伴的离世让老人应了激,之后很长时间里都不敢靠近马路,看见车灯闪过来都要哆嗦几下,精神状态就大不如前。

车流更热闹,村子开始出现很多外来人,大多是无业游民,整天在院墙边田垄上四处转悠。面色阴沉,胡子拉碴,手里夹着根烟,常常用阴森森的眼神盯人,村里人说这是一副恶人相。大人把孩子一个个拴在身边锁在家里,不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老人精神有些糊涂,一个没看住,星星就不见了。邻里乡亲都帮忙把村子找遍,还是没有找回来。多半是人贩子弄得,大家心里也清楚这孩子可以算作是死了,但面面相觑没一个人说出口。

星星回到了天上。

老人也彻底疯了。

什么也不管,疯疯癫癫顺着马路往外走,就来到了往城。

人散了,江同风却被困在椅子上起不来。

手指扣着椅子边,一口气也叹不出。

他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么享受生活了,为什么还是没落下个好结局,你怎么对待生命,生命不应该就怎么对待你吗?这才是公平的交易。

江同风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他这样的呢,命运会给他什么样的安排?

医院的椅子有些年头,椅子边缘出现岁月的痕迹,一不小心江同风就刮伤了手,口子不大,血液伴着铁屑流出来。

陆春看着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拉过江同风的手指仔细查看。

“你这个需要打破伤风。”

陆春用纸就清水把伤口简单冲洗,然后将江同风的手握在手心,两人的虎口紧密贴合,江同风任由陆春这么牵着,带自己去找医生。

生是一场跌宕起伏的闹剧,对江同风却是一场凌迟。

临近中午医院的人少了许多,但是江同风还是觉得无比的闷。

耳边是喧闹不止的争吵和电流声,由远及近飘过,将江同风缠绕。地面化为湖水,在扭曲荡漾,脚底下的瓷砖融化,江同风的脚被拽进去,就要被吞噬,走廊里冒出无数黑影,只有眼睛幽幽地闪烁些诡异的光,他们渐渐站满了走廊,齐齐转头盯着江同风,他们没有嘴但能发出声音。这些声音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地面从四面八方传出来。

他们是正义使者,在审判江同风的罪行。

要不是你晚上吓唬到他,他早上就不会出现在那里,就不会出现意外,他就不会死,是因为你。

你确定自己所做的措施是对的吗?

抢救是争分夺秒的事情,如果你早点打电话呢?

声音空洞嘶哑,如同一颗颗钉子,钉在江同风的脊椎之上。

这些话不讲究全面不讲究逻辑,但是江同风此刻理不清,听不出来。

他疯狂他摇头,他能做的都做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地面撕裂,黑影抬起手伸过来,手掌在眼前不断放大,最后变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江同风被压进密不透气的黑暗。

又是那片颜色发灰的海。

只不过海岸上立着的不是奇怪的少年,是老人。

这次没有穿那件抹布,身上是医院里的病号服,难得没有那副潦草的样子,但也没有生机。

老人面色暗淡,嘴角平直,眼神空洞,脸上的皱纹连同伤口都清晰可见。双手规矩放在两侧,站得笔直。

没有风没有光,四周一片死寂,黑白灰充斥整个画面,像一遗照。

一睁眼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前不久他还在想怎么进入病房看看那个老人,现在自己就进来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如愿吧。

外面的天蒙蒙亮,让人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江同风尝试抬手,被子却压得紧,怎么也抬不起来。余光里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出现陆春的脸。

江同风心里发紧,他从小到大心里就没柔软过几回,对自己向来也是雷霆手段。荒芜多年的沙漠好不容易长出个树苗,雷电就劈出个火树银花,留下无法填补的空洞经年累月。

雷电的余温从沉睡中苏醒,钻进气管的每一寸空气都烧心烧肺,江同风突然莫名委屈,他想哭。

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落,把下面的枕头打湿一片。

陆春见过很多人哭,自己脾气不好以前也没少在徐青女士面前哭,那是不懂事在耍性子。但是他知道江同风不一样,江同风平日里没什么情绪,每次出现缺口时,眼泪就来得格外凶猛。这星星点点凝成银针刺进陆春的心脏。

他慌了神,手忙脚乱抽纸给江同风擦眼泪。

江同风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腹因为用力充血发红,颈椎紧绷成一张随时会崩断的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沙哑,嘴巴张大,要将自己的灵魂整个吐出。

“陆春,这是我的错吗?”

陆春托住他嶙峋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柔声安抚,“没事的,不是你的错医生都尽力了,世事无常,这都不是我们能够干预的。”

肩头一阵刺痛感,江同风一口咬住,把哽咽并血腥味全部堵在陆春肩膀。

陆春咬住下嘴唇沉默承受着。

抽泣声渐渐淡了,江同风一身没骨头似得化成一滩水往旁边倒去,陆春带着惊恐的表情连忙搂住他的腰,把人兜回来。

捏住江同风的下巴抬高,和他对视一番,确实此人没有又晕过去。

“你说如果我不是一个就会点皮毛的学生,我是不是就可以救他了?”

江同风嗫嚅半晌,他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声音微弱,眼神漠然,整个人无力瘫软在陆春怀里。

陆春腾出手轻轻把江同风睫毛上的发丝拨开,“你已经很棒了,你就只学习一年,间隔这么长时间还能够把知识灵活运用,我肯定不行。”

安慰的话大抵都是这么个意思,其实江同风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咕哝道:“是吗?”

江同风把眼睛缓缓闭上,又沉睡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