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早上十点四十分左右,因殴打造成肋骨断裂送医的老人,大约七十岁,他现在在哪个病房啊?”
发生这样的突发状况,牛哥给体育馆的工作人员都放了两天假,暂停营业。配合完警察工作的江同风换好衣服来到医院。
导诊台护士打量了一下江同风,而后微笑礼貌告知,“非常抱歉,根据医院规定,我们不能向非直系家属透露患者的具体床位和抢救区域位置。如果你是报警人或目击证人,请直接联系出警的派出所民警,由警方与我院医务科对接。”
江同风:“好的,谢谢。”
联系出警的派出所民警……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满腹便便的猪蹄,江同风当场背过身翻白眼,否定了这个提议。
但是如果不这样,又该这么去找呢?江同风来的时候注意了科室分布,急诊室就设在一楼,此刻头上的标识也在告诉他前面不远处就是急诊室。
江同风往前迈几步,顿了片刻,又撤回来。
急诊室门口不允许无关人员随意停留或徘徊。
算了,不给人添麻烦。江同风决定先找个地方等着。
陆春摘下围裙,看着自己做出的菜,嘴角不受控制的翘起。
他抬手把自己嘴角按下去,摆出一脸正气的严肃模样,随手拿起一旁的锅铲,放在下巴下充当话筒。
陆春清清嗓子。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让我们共同祝贺一位厨师的进化。这一次他将创造一个奇迹!”
陆春故作矜持伸平手掌往下压,“低调低调。”
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个人的胃。”陆春对此表示高度赞同。筷子一握,烦恼飘过;美食一尝,新生启航。
陆春把菜打包好,满脸得意的往体育馆去。
结果……
刚坐下没多久就传来信息提示音。
江同风掏出手机。
蠢蠢欲动:你在哪?你们工作倒闭了?
花栗鼠:我现在在医院。
对方很快发来个问号,江同风刚想打字解释,电话就打来了。
江同风挂掉。
又打来。
江同风摸摸口袋确认自己确实没有戴耳机,再看看周围。叹出一口气,把电话接通往医院外走去。
电话刚接通,陆春的话就如倒豆子般从手机里倒出来。
“你出什么事了?”
声音很急很快,带着股藏都没有藏的担忧。
江同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听筒传来陆春不安的呼吸声。
“你说话!很严重吗?”
江同风猛烈晃了晃脑袋,把手机拿远些,“不是我,早上发生意外有人受伤了,我来医院看看。”
肩膀松懈几分,呼出口气来,陆春的声音放缓,“地址发给我,我来陪你。”
江同风轻声应下。
医院大厅的墙壁上设立了一个显示屏,有些人会把它叫做人口时钟。基于统计数据推算在这一时刻理论出生与死亡的人数,每一个跳动的数字就是一个人。
江同风站在显示屏前,电子屏的光线不强,统共拧起来也不过一簇,全投射到他的眼睛里,似有生命力的瞬息变动,却无声无息。
生命好像没有那么宏大,没有那么重要,它现在只是一个数字。
医院是苦难者的朝圣地。
在这将生命看作尘埃似乎很不应该。就像神佛鬼怪,人们终是怀有“可以不信,不可不敬”,他们在言语乃至内心避谶,试图逃脱开些意外。
但江同风一直以来不在乎这些,要是说一句不吉利的话就真的会死,江同风恐怕已经在地狱常驻了。
在他眼里,生命、未来、名誉等等就如同一件物品,他对这些物品没有感情,他与它之间只是拥有和没想着丢的关系。换而言之,江同风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他从无法选择的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活着,而他暂时还没有想结束,他默许这种状态。
江同风无意识往前迈出几步,抬手想要触碰一下显示屏。
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放下来。
就他这样的人,突然消失也没什么的。
江同风在内心自嘲道。
随后又正了正神色,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嘴里喃喃。
“我说的是我,他不一样,保佑他吧。”
医院门口人头攒动,但陆春的身高优势摆在那,一眼望过去鹤立鸡群。江同风站起身看着人群里陆春的身影,等他慢慢靠近。
陆春小心避让,到达人群边缘,几乎是冲了出来,用力把江同风拥进怀里。
“幸好没事。”
陆春的嘴唇靠近江同风的耳朵,气流如羽毛般扫过,声音低沉又带了些闷闷的委屈的味道。
“你再用力点就要有事了。”
陆春的力道松了些,又抱了一段时间才放手。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陆春扑过来的动静太大,还是他们的行为过于瞩目,江同风觉得有无数道目光黏在他身上。
江同风低头摸摸鼻尖,调整呼吸把陆春拉到一边。
江同风给陆春简单描述早上的状况,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
但陆春的目光却不时变动,包含情绪地望向江同风。
江同风觉得可能他的那份情感大抵是被他拿去了。
不过也好,就当陆春一个人出两份力,帮他对此有所态度,这样应该就不算轻视生命了吧。
江同风说完把头转开,叹出口气。
陆春把他的手拉过来笼在手心,包成柔软的一团。
“你不要太担心,会没事的,你刚刚都说了老人送来的时候心跳和呼吸还在嘛。”
担心?他是在担心吗?
他和这个老人就是见过几面,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担心也轮不到他,他不觉得他这个状态是在担心,他只是……
江同风保持沉默,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坐在长椅上,视线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看。阳光没入他的瞳孔里反不起点光亮来,如同投入两口枯井。
“你面对过死亡吗?”
江同风忽然在沉默中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陆春觉得江同风现在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有很多神仙,他们可以踩着云到处飞,还有高强的法力,他就特别羡慕,缠着母上大人说要当神仙,结果徐青女士讲出些高深莫测的话,说“神仙无悲无喜,其实很没有意思。”他那时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看着江同风好像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是无悲无喜。回想之前的日子,绝大多数时间江同风就是这样,像是一直隔绝在玻璃罩外,只是静静的看着,要他过去逗一下才会给点反应。
陆春木然摇摇头。
江同风又不吭声了。
陆春手指微握变成一个小人。
“有一天,小人小春春在路上悠闲散步。”
小人在长椅上蹦跳前进。
“忽然小春春遇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挡住小春春回家的道路,小春春很是着急,怎么办啊怎么办?”
小人的双腿在长椅上化作一条狡猾宽粉,左踢一脚右蹬一腿,然后脚拌脚两仰八叉倒下去。陆春充当旁边也嘟着嘴摆出苦苦的表情,嘤嘤嘤。
然后小人突然弹跳站了起来。
“小春春振作起来了,他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回家的路,他要翻越这山峰。”
“没有什么能去阻挡——噔噔啷咯隆冬强。”
“小春春使出十八般武艺,翻雪山过草地趟急流跃峡谷。”
小人在江同风身上旋转跳跃,激起阵阵酥痒,江同风控制不住的颤栗想笑。
“哦哦,山峰觉醒了,山神在颤抖,小春春还能不能成功翻越呢。”
陆春偷偷瞄了眼江同风,嘴角扬起贱兮兮的邪笑。
“小春春来到了山峰上著名的峡谷,哦——他不小心掉下去了。”
陆春抬起头盯着江同风,嘴角的笑更放肆了,“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像是童谣,在和小朋友做游戏,但是陆春的动作不是这样说的,他的手伸到江同风的腋下正在使坏。
江同风其实不怕痒的,但是陆春的声音可以有麻痹效果。江同风在陆春手里扭动逃窜,他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紧咬着下唇,但些许笑声还是逃了出来。
“陆春,别。”
憋笑让江同风的小腹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他觉得现在腰腹特别酸痛,已经快直不起腰了。他伸出手尝试把陆春给按住。
陆春的手就在江同风身上穿梭,你追我赶。
江同风抓不住有些恼,陆春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手指弯曲轻轻在江同风鼻梁刮了一下就不闹了。
陆春收回手,安分摆在大腿上,腰挺直,嘴角绷直,面无表情像是一个课堂里认真听课的好好少年。
江同风眯起眼睛,磨磨牙。
“陆,春。”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撕咬出来。
陆春抿嘴微笑,乖乖点头。
“你死了。”
江同风忽然暴起,抓住陆春的脑袋往下压,把他按在自己大腿上。卡住他脖子,揪他耳朵。陆春脸涨得通红,仰躺在江同风大腿上笑,双手把住江同风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也不使劲。
“还笑,你再笑一个试试!”
江同风掐在脖子上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指着陆春鼻子质问。
结果,陆春笑得更欢了。
往城有一个零食,不听话的小屁孩闹的时候,家长就会奖励给他,它的名字叫做拎波紫糖。
江同风把食指中指弯曲,在陆春额头来了两下。然后手比八,用力捏在陆春嘴两边,陆春的嘴被捏的嘟起来。
江同风再次冷声质问,“还笑不笑。”
陆春嘴是没办法笑了,但眼睛里的笑意却未减半分,他眨巴眼睛看着江同风点点头。
阳奉阳违。江同风啧了一声。
算了,看在至少有“奉”的面子上,江同风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一般计较。
“下次还弄我吗?”
陆春点点头。
“嗯?”
江同风捏着陆春嘴的手更用力了,眉毛高高扬起,瞪着这个使坏还不知悔改的坏家伙。
陆春闭上眼睛,笑声从喉咙里钻出来,立马小鸡啄米式频频点头。
江同风勉强满意,放了他。
陆春却是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大有要在此地安眠的意思。
江同风看着陆春这个赖皮模样,认为这人是个事精还实在没有下限可言。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这两下当了些小情绪,但也不重,而后又跺跺腿。
陆春这才终于起身。
一起身就和江同风对视上,又笑得颠三倒四。
江同风蹙眉,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陆春。
他们这个位置位于医院侧面,没什么人,但江同风还是默默弯下腰,把脸遮住。
莫名其妙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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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