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导诊台，一位妇女哆哆嗦嗦靠近，“你好，这里可以查看诊断记录什么的吗？”她像是怕自己说的不精确，又连说带比划补充，“就是记录一个人受伤情况，住院情况什么的证明。”
导诊护士微笑回应，“女士，我明白你的意思，请问你是病人本人还是病人家属呢？”
她几乎是上半身趴在导诊台上，脑袋拼命靠近屏幕，想要看清，“病人家属。”
护士小心把妇女扶下去，让她稍安勿躁，“好的，病人本人成年了吗？”
妇女快速点点头。
“麻烦出示一下患者本人的身份证，家属身份证，以及户口本等亲属关系证明，我们需要确认关系才可以帮你调取。”
妇女手指无措地扣着掌心的肉，“我没有患者身份证。”
“那很抱歉。”
无论妇女如何诉说都没有办法。她出去医院，在门口停顿会儿，然后像狠下决心，左拐过马路，消失在监控里面。
第二天江同风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小树林里面看看。垃圾桶的垃圾还在，“水晶鞋”不见了。
应该是“灰姑娘”自己回来捡走了吧，好吧，其实也可能是被猫耗子什么的叼走了，算了，就当是被捡走。
这些推测在江同风嘴里砸吧出点怪味，他不打算东扯西想了，就这样打板结束。
因这几天牛哥健身房五周年特惠活动，体育馆的人头也乌泱乌泱。人多起来，陪练一对一这个方法就太局限，于是牛哥改变策略，决定来一个混战，顾客打折，自行组队，工作人员动作指导。但是这其中也有不少自诩高端人士的少爷，俗话就是有几个闲钱的事精，少爷想要独立空间，牛哥则认为有钱不赚王八蛋，于是又开了个新的场地。
这个时候技术好话还少的含金量就充分体现出来，所以江同风成功在沉默中获得此等殊荣。
新开放的场区靠近小树林，打的是安静闲适的招牌，场地宽敞，原本是打算做篮球场的，结果资金暂时出了些问题，篮球框没有采购下来就搁置了，现在按上网打羽毛球，拉低网打网球，按上桌子打乒乓球，随心所欲，又拥有一个很高大上的侧门，十分符合少爷们的品味。
少爷们溜着排场，踏着音乐就进来了。
但江同风却望着那片小树林右眼皮直跳，他安抚地揉揉眉骨，在内心告诫自己，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
“那谁，你们场馆的羽毛球拍什么档次，拿出来给我看看。”一个在场区内头戴墨镜，脖子上挂着又长又粗的大金链子的少爷，不经意抬起手展露手表，对着江同风喊道。
江同风看着莫名其妙的墨镜，不知真假的大金链子，以及认不出贵贱的手表，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略过地上以前使用过的旧拍，去仓库取出一副新拍给少爷查看。
少爷两个手指捏起拍面上的几根线，啧啧两声，歪着嘴开始点评，“这么次，我们用不惯。”
睨了江同风一眼，叹口气故作嫌弃又慷慨不计较的大度模样，“算了，用我们自己的拍子吧。”，随后拍拍手示意跟着地小弟去车上取。
江同风本就话少，面对这种可以减少自己工作量还不用自己出力的活动选择闭嘴并自然接受。把球拍放回仓库后便站在一旁等少爷安排。
其实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来感受氛围还有自我展示的，真来训练的没几个。所以对于江同风而言，今天的工作简直可以称得上轻松，他基本上不用上场，有时临时上去替换还没过久就被要求下场。
江同风又望了望小树林，今天往城早上的天气很是舒爽，太阳不烈还伴着些凉风，小树林就没有昨夜那么昏暗了，阳光打在绿叶上也显出点生机盎然的意思来。
昨夜夜半惊魂的不安感消失大半。
少爷们运动量不大，但是补充水分一点也不马虎。门口的电解质水瓶凌乱摆放，有的已经空瓶，有的还剩下些，江同风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区分好哪瓶是谁的。不过这也不重要，毕竟江同风自己的矿泉水瓶管理的很好，不会被弄错。
他仰头喝下口。
“这边替一下。”
江同风拧上瓶盖，把水瓶在角落放好后应声过去。
少爷们的球打的没什么技术含量，能接住球并且打出去就是好球，也不在乎力道角度，所以发出来的球十个里面不说多的也会有八个是高远球，这类球对江同风来说没什么意思，于是思维就开始胡乱起来。
想昨晚那个老人的怪话，他觉得里面一定有点什么事情。江同风对于听八卦一向兴趣不高，讲究随遇而安，无意听见了有意思记住就记住，忘记了也不会再打听，有些不感兴趣的事情甚至会主动远离。但他对这件事却有些好奇，可能是因为那堆下意识丢出地纸箱，可能是他那枯瘦的脸和几日后突然更艰苦的现状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也可能是他是个老人，江同风接触过的第一个老人，会有点特殊吧。
江同风也不清楚。
想陆春，昨天他让陆春先回去，但忘了和他说他以后中午可以不用来了，也不知道陆春今天会不会来，江同风抽空望向门外，却发觉已经换场区门也变了，又把头转回来。
想他自己……算了，自己还是不想的，江同风蹙眉把絮乱的想法理顺。
倏忽门口突然爆发出激烈的辱骂声，众人纷纷停下动作。
从昨晚便一直凝滞在心口的不安感，刚刚有所消失，现在又开始指数级增长。
一群人围成一团，中间地上像是躺了个什么人，你一拳他一脚，最外围是那个大金链子少爷。
少爷把手里的电解质水瓶丢在一边，水瓶飞出去撞到一排随意摆放的空瓶，一个空瓶继续向前滚动，最终被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拦停。
大金链子少爷往地上吐出口吐沫，用鞋底在上面来回碾了碾，怒气冲冲开喷，“丫的，哪来的乞丐，是你能碰的吗？”似乎还不解气的往前面的空气来了一脚。
江同风望向那个水瓶，那不是什么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
那是他昨晚看见的那双鞋。
是那个拾荒老人。
江同风冲过去，拿出手机在拨号软件里面按下110，举起手机冷声警告，“这是是公众场所，禁止寻讯滋事，再不停手，我就报警了。”
围着的那群人停下动作但仍未散开，转过头请求大金链子少爷的指示。
大金链子少爷把墨镜摘下来，用眼镜腿指着江同风，没出声用嘴型骂着江同风。
江同风轻轻瞥一眼，按下拨号键。
声音又一次闹了起来，把牛哥惊动，他把江同风挡在身后好说歹说算是把一群人劝停。
牛哥看了江同风一眼，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
江同风告知他，自己已经报警后，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确实是那人拾荒老人。
老人昨晚在那样的灯光下都可以看得出的枯瘦，根本禁不住一群成年壮汉的拳脚，江同风走进的时候老人已经疼得蜷缩成一团，身上没有那块抹布，只穿着一件看不出成色，满是破洞的就短袖，胸前唯一可以看出点图案，似乎是用水彩笔画着的火柴人，两个大的牵着个小的，老人在痛苦呻吟着。
他手里攥着个水瓶，里面还有一下半电解质水。
回想起刚刚那个少爷说的话，他理清了事情的原委。很简单，就是因为老人收空瓶的时候没注意，把人家少爷没喝完的水瓶给碰了。
江同风转头，对那位少爷瞥去一冷眼，也不管那少爷看见这眼神后在一旁如何暴跳如雷。
江同风拨打了急救电话。
他努力回想上课的知识点，这时为避免折断肋骨的二次伤害，不能够进行扶坐和调整老人姿势。老人面前出现一大滩呕吐物，鼻子和嘴角都有血液流出，江同风引导老人把嘴张开，轻轻清理口鼻内的呕吐物残留和凝固血块。老人胸腔还有起伏，江同风俯身靠近老人的胸腔倾听。
“……欣欣……糖……”
按压胸腔时，掌下传来“断竹签”的碎裂震动感，初步判断肋骨骨折。
老人仍在呻吟，胸腔有起伏，就说明还有心跳和呼吸，江同风边再次拨打急救电话进行情况补充，边转移方位绕到老人身后托住他的头部和颈部。
牛哥在旁边看着不会操作不敢搭手，抹了把眼泪鼻涕，碎碎念道：“同风啊，多亏你了。”
江同风内心其实远没有牛哥看见的这么镇定，他也只是学了薄薄一层知识，他只能保证自己做出的措施没有失误，但其实他也不太确定自己的顺序是对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居然就这么操作起来了，万一自己记错了，万一又出现突发状况自己解决不了……像这种救援工作一旦开展，这个病人后续的所有状况都和你挂钩。
江同风抬头看了眼角落悬着的监控，看见红灯闪烁一下，肩膀才缓缓放松下来，此时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
警察与急救人员几乎是前后脚到达现场。
“谁打的电话？”
江同风举手。
医生走到江同风面前询问相关信息，关于老人身体状况的问题江同风都能较为准确的回答，到了老人姓名年龄这类基础问题，却哑了口。
包括牛哥在内的几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老人儿子外出打工不管他了，还把孙女丢给他养。好像听说老伴前几年去世了，孙女后来也没见着，之后老人精神状态就出了问题，疯疯癫癫也不大会说话。
只是好在现场有监控，江同风可以给出精确地时间。
医生固定好老人的头部同时戴上颈托，在蜷缩体位下完成听诊和触诊，用医用绑带包扎固定浮动肋骨。
江同风则退后离开，走到警察面前配合工作。
“可以提供相关的视频照片或监控吗？”
牛哥跳出来，“警察同志，我是这的老板，我们这有监控，我带你去看。”
江同风和他对视一眼，牛哥给他比了个心，跟警察走出几步后转头用口型说道：“放心。”
他站在原地看着牛哥离开。在视野的角落，有个朦胧的身影，歪斜站立着正往江同风这边看。
那是一同到达的一位警员，腹部将制服撑出道道褶子，面上油光水滑，摸着自己的肚子，往江同风这边走来。
江同风的脸冷下来。
那人走过来，十分熟络不客气的把手搭在江同风肩膀上，江同风感受到一股油滑黏腻的闷热温度传来。
猪蹄子。江同风蹙眉，内心忍着恶心。
“你小子都长这么大了，你爸爸怎么样啊？”
肩膀上的手开始用力想要把他搂过去，手指在衣服上不安分的游走。
江同风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从嘴里啐出口脏话，胳膊肘使劲把那人撞开。
那人脸瞬间阴沉下来，手揉搓刚被击打的位置，抬眼向角落看去，最后没什么动作。
医生原样将老人抬上救护车，准备关门之际，靠近门口的医生对江同风喊道:“你要上来吗？”
警方这边还有些关键信息没有对接完成，最好不要离人。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更何况这还不止一颗老鼠屎，但是人命关天，江同风也不想因为些这儿那儿的，又给他粘上些污点。
江同风摇摇头拒绝，同时抬头看了眼医生以及救护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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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