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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呼吸

“你和她很熟?”

此时是休息时间,江同风负责的这个场区暂时没有其他人过来,很安静,间或可以听见从周遭某个方位传来球拍打墙面的声音。

陆春和江同风面对面立着,陆春比江同风略高出个额头,江同风视线保持平直只能看见陆春的鼻梁和嘴唇,他看着陆春的嘴唇开合着风,耳朵也懵响,但是大脑却接收不到信息。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紧闭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喉结滚动吞咽那不存在的唾液。

眼前的面容慢慢下降,出现那双带笑的眼神。江同风的手倏忽握成拳,面部用力,更僵了。

那人的视线在江同风脸上打圈描绘,猫会因为狩猎本能追赶逗猫棒,而此时逗猫棒在追猫,江同风的视线在被追逐。

心中生出一股逃不掉的紧张感,心脏在胸腔内滑雪冲浪后空翻,一瞬间滑雪少年遇上雪崩,冲浪板碰上巨浪,后空翻腾空的刹那飞机在正上方起飞,世界在汹涌颠倒。

要受不了了。

江同风眼神瞥向一旁,认命般把眼睛紧紧闭上。

“嗯?”

声音是一颗降落在耳道的魔法种子,它霎时发芽长出藤蔓钻进血管,带着绒毛轻轻抚摸江同风身体一切深处,所到之处引起一片酥麻,江同风像是过了电。

一口气缓缓呼出,落在江同风的眼皮上。温热的气流顺着睫毛的弧度洇开,在眼睑上凝成一小片潮湿的、会呼吸的吻痕。

陆春说:“呼吸。”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裹着温度的胸腔深处掏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慵懒地、慢悠悠地,钻进江同风的耳道,催生那滕蔓横冲直撞。

江同风这才意识到他好像突然不会呼吸了,他睁开眼,慌张得大口呼吸。喉咙像是被捏住,吸气这个动作变得无比陌生,胸口发紧,江同风把胸口的衣服揪成一团,他腿脚发麻,快站不稳,就要倒下去。

“江同风。”陆春扑过来接住,两人衣服撞在一起,摩擦出的窸窸窣窣声在江同风的脑海里异常清晰。

陆春收起笑意,认真看着他,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抬头,力道不重但很安稳。

“别急,看着我,慢慢呼吸。”

江同风抬头看着陆春,因为憋气眼眶里含着水汽,素来冰冷的眼神变得楚楚可怜。他张大嘴尝试深吸一口气,只发出一道短促的气音。

陆春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江同风抬高下巴,躺在陆春的怀里,紧紧相贴。

“跟着我,慢慢来——吸。”

声音压低,带着沉静与不容抗拒的引导。

陆春缓缓吸入一口气,江同风感受到胸腔起伏,属于陆春的那阵温度在靠近自己。江同风随着这个起伏呼吸起来,空气终于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现在呼出来。”

陆春的手放到江同风的胸口,感受胸腔的下沉。

几个来回之后,江同风终于缓下来,眼睛流下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护着他头的那只手上。他终于回过神,自己现在还以一种十分亲密的姿势躺在陆春怀里。

江同风抬起手,带着劫后余生的颤动抵上陆春的胸口,绵软的力道把他推开。

陆春直起身,“缓过来了?”语气里带有些还未化开的担忧,眼角却沁出笑意。

江同风点点头,手似乎是忘记拿下,还按在陆春胸口。

“怎么还要憋死自己。”陆春噗呲一声笑出来,拇指指腹蹭了蹭他眼角的湿润。

感受到手下的震动,江同风才后知后觉马上把手拿开,抱在胸前。

陆春看见他的手在无意识地捏自己的手腕,想伸手拍拍,想想又作罢。

“陆春。”江同风喉咙有点干,发出的声音略带沙哑。

陆春:“嗯。”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陆春沉默片刻,抿了抿嘴,最后带着似有若无的叹息说道:“哪样?”

江同风偏过头不答。

陆春你是在慌吗?为什么呢?

江同风撑着膝盖起身,在起身的时候低语,“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声音很低,像是鼓足勇气终于说出口,却还是不想被听到。

陆春拉住江同风的小拇指,刚想张口又被江同风打断。

“你应该也有其他事情要忙,我休息时间快到了,你也看到了我顾不上你。”

话已经很直白了,就是让他走。陆春纵使有万般不情愿也没办法表达,只能捏捏他的小拇指指腹后不舍松开。

看着陆春最后一片衣角在视野里消失,江同风抬手给自己额头重重砸一拳,低声骂自己一句。

周围好像又沉寂了,明明和刚才也没什么区别。

明明……

只是少了一个人。

江同风低头喃喃,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江同风又恢复成原来的冷淡模样,非必要不开口,拒人千里之外。

其实这样的状态对于江同风而言才是正常的,过去的十八年都是这样的生活。

学校、家,后来又多了工作和医院,一切都像行驶在轨道上的火车,江同风是火车的车厢。

工作结束,江同风又是最后一个离开,他还是抬头看了看路边。

那里没有车辆停靠,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阵晚风吹过,影子摇曳,落叶也跟着翻滚,沙沙作响,滚向没有光亮的深处。

忽然江同风注意到,在垃圾桶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巨大隆起。表面粗糙,像是盖了层抹布,几处泛着油光,许多苍蝇飞虫在上空盘旋,虽然隔着老远,空气中似乎仍弥漫一股恶臭。

是什么残渣剩饭吗?但是这个体积不太对,也没有桶装。难道是什么动物尸体?

江同风把手捂住嘴鼻,向那里迈出几步。

那团东西动了动。

这一幕似曾相识。

江同风恍然大悟,这是那位拾荒老人。这不过上次见他,虽然也像个破布袋子,但是至少只是一个染上尘土的破布袋子,抖抖也算干净。但这几天不见,这个袋子像是刚从使用地沟油的无良饭店的厨余垃圾桶里面浸泡三五日捞出似得。

江同风把手拿开,站在原地努力适应会儿气味,保证自己不会再有所反应后,走向那位老人。

后几步脚步声踏得极为沉重,老人转过头,望着江同风。

这里在行道树的深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后已经没什么照明功能。老人已经瘦得皮包骨,皮肤松弛,眼眶周围凹陷下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活脱脱像是一个骷髅,只有眼珠子的位子幽幽反射点光。

江同风定在原地,在包里翻找一番后,声音放缓放平,确认不会让老人受到惊吓的同时又可以听见自己在说什么,“我这里有空瓶子。”

江同风把瓶子拿在手里,往前伸,凑近摇晃起来。

那道幽幽的光小幅度转动,然后停住直视前方。

应该是看到了吧?

江同风又往前挪了几步。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动作吓到了老人,他突然用力拍打身边的垃圾桶大叫起来。那群苍蝇被惊起,瞬间散开飞远,没一会又聚拢回来,继续盘旋。

这个位置偏,老人的声音一时还未吸引过来什么人,但是再喊久点就不一定了。

江同风犯了难。他没有安抚人的经历,家里的老人更是自出生起就没有接触过。更何况看老人的状态多半可能有一定的精神问题,似乎话也不大会说,这交流就更有难度了。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持平。双脚在地上摩擦式地慢慢移动,手里的瓶子还在摇晃着,柔声说道:“没事,我就是想给你个瓶子。”

害怕老人听不懂普通话,还来了几遍方言版本。

起了些作用,老人拍打动作渐渐慢下来,只是嘴里仍咿咿呀呀胡乱喊着些什么。

江同风终于靠近老人,轻轻握上老人的手腕,微微用力,引导他把手离开垃圾桶。

老人嘴里还在喃喃,像是什么人名,江同风把耳朵凑近一些。

“娃娃……欣……欣……”

大约是这几个字。

他下巴微微颤抖,说话时舌尖努力触碰上颚,总是差那么点力道,舌头扭着旋,在嘴里胡乱摆动,口水就这么从嘴角流出来。每个字只能断断续续挤出,音调也含糊不清。

欣欣,听着应该是个女孩的小名。

江同风问道:“欣欣是你孙女吗?”

老人把江同风手里的空水瓶拽去,拿在手里,作势又要去敲垃圾桶。

江同风下意识伸手去拦,结果瓶子拐了个弯,老人有节奏地鼓起掌来。瓶子在老人的掌心反复压扁,掌声混着瓶子的咯吱声响,像是某首荒诞变奏童谣。

老人嘴巴张开,冒出些啊呜啊呜的声音,时不时傻笑点头。

然后又举起已经变形的水瓶,笑眯眯望着,手腕左右转动。

这似乎是一个特殊的动作,这是本来手里握着的肯定不是水瓶。

“响……响……笑”

江同风试探性指了指瓶子,“是泼浪鼓对不对?”

老人又开始鼓起掌,身体左摇右晃,哼唱什么。

忽然拐弯处行驶来一辆车,车灯一晃而过。江同风因为背对着,没有感受到,但是老人却像是被吓到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缩,肩膀重重撞向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差点被撞到,在地上转几圈,嘎吱嘎吱响。幽幽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手掌胡乱拍着地面,蹭着灰,扬起一片尘土。

灰尘被吸进江同风的鼻腔里面,开始忍不住咳嗽起来。

老人双脚交替蹬踹,身体笨拙往后挪,喉咙里迸出呜呜声,声音碎裂,如同被困在狭窄牢笼内飞鸟的哀鸣,亦或是面对死亡的哽咽。他挣扎站起来,手撑在膝盖上,却突然哆嗦着打了滑,差点又摔到在地。

江同风伸手去扶,但老人动作没有章法,江同风竟一时之间碰不到老人的身体。老人在贴贴撞撞中又把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垃圾桶晃倒,本就破旧不跟脚的鞋子也跑掉一只,忽高忽低地往深处跑去。

留不知所措的江同风与满地的垃圾和一只鞋子面面相觑。

江同风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他也可以上演灰姑娘的故事,只是不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也没有水晶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同风站在原地陷入深深地沉思。

他回忆自己这些天经过的地点,遇到的人,碰过的物,仔细比对后并没有发现有特殊的地方。

难道是水逆?

江同风摩挲下巴。但是他是不信这个的。

那难不成是粘上什么脏东西了?

江同风小心翼翼环视周围,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周围温度好像下降了一点,他有点冷了。双手慢慢抬高抱住自己。

脑海里斗争一番,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垃圾简单收拾好,鞋子他暂时不打算动仍放在原位,然后快速转身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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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