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同风大脑放空,让双腿自寻出路,走到哪里都是缘分。
三弯九绕忽然出现在一条河旁。
流水不息,夏季水位上升,河水更湍急了,水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流动的水波纹下俏皮冒出摇曳的红影,眨眼间又没入水草深处。
“很活泼的生命力,还是一条锦鲤。”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跟随小鱼尾巴的轨迹在空中描绘着。
江同风河流不可怕,它现在映着烟花很漂亮。
那股硝烟味好像又飘了过来,包裹着他,把他拉回那个空地。
江同风隔空点了点小鱼的脑袋,眉眼弯弯,嘴角不自主扬起。
江同风的前十八年的岁月都在往城度过,他立在河边小道沿着田埂向远处眺望,这条路很神奇它串联了江同风的幼儿园到高中,四所学校都在这条路上,稍远也不过是拐个弯就到。
像极了生命线和来时路。
既然都到这了,那就往下走回忆一下来时吧。江同风想到就去做,顺着“来时路”往下走。
幼儿园。
现在是放假期间,幼儿园大门紧闭没办法进去,江同风只能站在门外看看铁门以及门口的两个看门兽——石狮子。
当然还可以看看一个角落。
江同风上幼儿园的时候,潭希就在附近的超市当收银。下班时间很巧,江同风每次放学都可以看见潭希站在那个角落等他,看见他出来了就露出微笑,有时还会带些逗小孩的小玩意儿,在手里摇一摇。
后来江同风某一次突然想起这些小玩意儿,就决定出门去潭希上班的超市看看,快走到门口又想起之前,担心这个点收银已经下班了。结果真走到超市门口却发现收银没有下班,超市也没有那些小玩意的身影。
江同风转过身看着那处角落。
潭希站在那,嘴唇紧紧抿着,眼里含有某种复杂情绪,手指无措地抓揉衣角。
是江同风从未见过的表情,她好像老了些,鬓角出现白头发了。
江同风站在原地,细细注视着。
幻觉又出现了吗?为什么这一次这么真实?
他拍打下脑袋,潭希仍站在那,眼角已经开始有泪花闪烁。
不太对劲。江同风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痛感没有让他清醒,她还在那里。
江同风的心里莫名紧张起来。这其实是不应该的,江同风的幻觉里潭希常常会出现,只不过是变幻的一瞬,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现在这样。
江同风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外漂泊数年忽然归乡的游子,竟近乡情怯起来。心里不只有紧张还升起些恐惧,并愈发强烈起来。
他不敢动,怕半点动静就让眼前这个人变成泡影消散无踪,哪怕开口也只能哆嗦着嘴唇发出颤抖的气音。
“妈?”
话音还未落地,湖面的涟漪尚为到达岸边。潭希冲了过来,牢牢抱住他,江同风被撞的踉跄,心脏也随着晃了晃。
久违的温暖,熟悉的气味。
是她吗?
是她。
真的是她吗?
真的是她。
江同风已经长成大小伙了,潭希堪堪到他肩膀,她埋在江同风的肩头哽咽,抽气声越来越压不住,潭希索性大哭起来,带着些愤怒与不甘捶打着江同风的手臂。
“我……我都不敢确定。”
“……十二年了,我连我儿子……都快认不出来了。”
江同风温柔的拍潭希的背,眼眶也渐渐红热。
“妈,没事的。”嘴唇抽动,声线也开始颤抖。
忽然隔着衣服江同风摸到潭希背上陈年的伤疤,心口突然被木箭贯穿般刺痛,他环视一周把潭希拉到巷子里,表情瞬间冷冽。
“你为什么还在往城,为什么没有跑远点?”
江同风面朝潭希,背朝巷子外,试图利用自己的身形把潭希完全遮挡住。
潭希抬起手捧着江同风的脸,“小宝。”
眼角泪珠掉下来,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张温柔清冷永远挂着笑的面容变幻着,眼尾轻微下垂,嘴唇变薄,皮肤也失去前日的白皙,出现细小的皱纹,慢慢与眼前这个成熟知性的模样重叠,泪珠滴在江同风的手背上,顺着肌肤纹路,温热滑落。
江同风想劝潭希快点走,以前的噩梦场景他不想再一次在潭希身上上演,但是这是他妈妈啊,十二年了,他想多看看,他难得贪恋什么,可不可以就多看这么一眼。
胸腔中有一股委屈和害怕,这股委屈化成一团气堵在喉头,害怕变幻成剑扎在心里,嗓子发紧,鼻子就更酸了。
江同风不想哭,因为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在妈妈面前哭,他想表现成熟一点,告诉潭希,自己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了,不是之前那个半大一点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豆包了;告诉她,自己现在考上了好的大学,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好好生活了;告诉她,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她已经……告诉她,他有点想她了……
话在嘴里兜兜转转,怎么也找不到出路,倒是眼泪先寻到裂隙,抢先呼啸而出。
仔细想想,好像他都这么大了,才能在妈妈面前哭。
哭声被委屈堵着咽不下去就终于止不住地发泄出来,“妈……”
潭希张开手帮江同风拭去眼泪,“乖乖,不要哭,妈妈在这呢?”
“都怪妈来晚了。”
江同风摇摇头,把潭希的手压下去,自己抬起手臂把眼泪胡乱一把擦干净,深呼吸几次平复下来,不要被情绪裹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他努力把问题回到正轨。
“妈,你为什么还在这。”
潭希低头叹出口气,“我离开的时候……”
没等潭希说出口,江同风抢先一步说出,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妈,我当时一点也不怪你,你首先是你自己,你一个人走是对的。”
潭希望着江同风眼眶又止不住红了起来。
“我当时离开往城去常镇躲起来了,我当时也还是害怕,精神状态也不好,全靠别人接济,浑浑噩噩过了六七年,后来好不容易精神好转,我还是放不下你,就想着安顿好过来找你,没想到这样一折腾十年就过去了。”
“这两年我总是一有空就回往城,但是我走的时候你才幼儿园,等我再回来你都高中了,转眼又到大学了,我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敢去以前房子附近找你,我就只能在这条路上小心转悠,希望有一天能赶巧碰到你。”
“妈妈还是对不起你,妈妈欠你太多了。”
潭希眼泪又一次决堤。
“别这么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潭希握住江同风的手,想要拉开他的衣服看看,顿时又发觉不是小时候这样不合适又顿住,江同风也把潭希的手按下。
潭希蹙眉望着江同风的眼睛,“他还打你吗?”
“他”的发音及其轻微,过了这么多年,潭希还是不愿意让这个名字出现在自己嘴里。
江同风避开她的视线,扬起嘴角,“还好,没什么大事。”
潭希察觉出里面的意思又不敢察觉出,注视空中原本江同风眼睛的位置,嘴唇抽动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说。
“潭希。”
巷子口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叫,潭希回神,偏头越过江同风的肩膀向外望去。江同风立刻警惕转身把潭希挡住身后。
来的男人很陌生,江同风没见过,那男人略带疑惑的打量江同风,在看到江同风身后的潭希时微笑走过来。
潭希拍拍江同风的手臂让他放心,然后走出来站到男人身边向江同风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丈夫,刘高华。”
然后又摆手指了指江同风,“这位是……”潭希哑了口,似乎在斟酌什么。
江同风咬着下嘴唇看了眼潭希,沉下肩膀替她回答,“我叫江同风……我们两个以前认识。”
刘高华笑得亲切,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就要提给江同风。
江同风摆摆手礼貌拒绝了。
“潭希,你这边事情处理好了吗?”刘高华凑近潭希询问。
潭希捏了捏手指,不舍朝江同风望去,最后露出抹笑,“差不多了。”
刘高华挽过潭西的胳膊,“那我们回去吧。”
潭希点点头,同刘高华一道离开。
临到巷子口又把头转回来看了眼江同风。
江同风其实看得出来,时间总会改变一些东西,更何况是人这种复杂的生物,这也没什么的,她有她的选择。江同风咧嘴歪头,“拜拜。”
潭希回以微笑招手,然后消失在江同风的视线里。
直到街道巷口再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江同风仍是恍惚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没有完全接受潭希的出现,她就已经离开了。
在脑海里回忆刚刚那个男人的形象。衣服干净整洁,面容较为温和,戴个黑框眼镜,说话带笑,举止得体,似乎不像有暴力倾向,会关注妈妈,妈妈对他的态度也挺信任,看起来勉强可以,就是不知道靠不靠得住。江同风对潭希看人的眼光表示怀疑,奈何自己也看不准。
索性至少是个好消息——潭希还活着,看上去生活的还不错。
江同风在巷口立了会儿,等待眼眶的红热慢慢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