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春。
他还没有看过来。
大脑没有想法,身体已经下意识往其他方向走。
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求助别人,现在就更没有必要把人拖进来。
江同风挺直腰背,眼神没有了目标脚步都轻快不少,闷头左拐。
落日余晖晒在浩浩长街上,一切在蒸笼里蒸了一天,都像馒头似的涨大,摊位、车辆、人群……街上显得异常拥挤,江同风轻快脚步在这团膨胀的面糊里凝滞。
可能是逃出虎穴已经耗尽他这段时间的所有运气,可能是今天的鞋不适合走路,事情的发展不如他意。他走的没那么快,人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显眼。
一只手掌搭上他的肩膀,无法抗拒的温度透过衣料险些把江同风烫伤。
陆春纳闷道:“真是你?隔得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伤口啊?是有人欺负你吗?我应该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为什么没有找我?”
人群熙熙攘攘,大家行色匆匆,谁也不是注定遇见谁,想躲总能躲开的。
但他还是被看见了。
江同风淡淡开口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暂时死不了。”
此话一出,陆春却是火冒三丈压着嗓子怒吼。
“什么叫不严重,什么叫暂时死不了。”他指着江同风腰身上那道狰狞伤口,“要开膛破肚你才满意吗?”
看着江同风的侧脸,他咬着牙想要让江同风把刚刚说的话咽回去,想清楚了再好好说,想把他的脑袋扭过来,让他眼睛看着自己,片刻也不移。手刚抬起又不忍心,最后给空气来了一拳。
江同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身体轻颤,片刻后听见陆春的无奈叹息。
陆春食指弯曲刮了下江同风的脸颊,“对不起,我刚刚没把控好情绪,不是想凶你。我先带你去医院。”
江同风的身上遍布伤疤,血迹清理干净后,那场面更是可以称之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教科级演示。
伤口从左腰区跨越中线至右腰区,长约30厘米,后又因剧烈活动造成撕裂,伤口深度之险,再多动作一下就极有可能真的开膛破肚,肠道裸/露。
好在救治及时,皮瓣还有血供,清创后便可原位缝合。
江同风选择半麻,陆春就在一旁看着缝合针在江同风体内进进出出。
江同风面上四平八稳,陆春握着拳,蹙着眉。
人的皮肤在最外层,危险来临时就是重任在肩,实则远没有人们赋予的坚韧,一点尖锐物品就可以把它刺破。
明明自己打针的时候,一点也不怕,现在看江同风被缝缝补补,却胆颤心惊,全然忘记了在缝合前江同风已经注射过麻药这件事。
陆春哆嗦着把江同风的手搭上自己的手腕,“痛不痛啊,如果痛,你就掐我,我不怕痛的去。”
江同风勾唇,顺势就狠狠揪了下陆春。看着陆春瞬时间拧紧的眉心,他嘲笑着抬手戳了戳。
“呆子,我打了麻药的,你觉得痛我都不会觉得痛。”
陆春潦草点头:“哦哦,也是,我一时给忘记了。”
片刻后。
陆春:“你这样是需要注意饮食的,你家在几楼啊,到时候我可以做好饭给你送过去。”
江同风摇摇头,“不太方便,家里还有人。”
陆春:“或者你去我家,我家没有其他人在,很方便。”
江同风:“我不太喜欢去别人家里面。”
陆春:“我们难道还是别人吗?”
江同风:“……”
陆春嘟囔道:“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
他哑了气,低垂着脑袋,视线里是江同风的手臂。
有力明显的肌肉线条,在每一道皮肤纹理中都埋着一个疤痕,可能经久,可能新长,生生把一条白皙修长的手臂雕刻成久过风霜的石雕。
半响,陆春闷闷道:“你会告诉我吗?”
半麻的作用下,大脑也有些混沌,江同风不知道陆春问的是刚才的事情自己会告诉他吗?还是以后出现这样的事情会告诉他吗?亦或是说其实两者都有。
江同风柔声道:“我不知道。”
陆春疑惑不解:“嘴长在自己身上,你选择开口就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帮忙处理的医生很专业,没有打探患者**的爱好,耳朵没竖,动作也没有半分停顿。
江同风顿了顿,“其实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陆春不悦:“我就认为挺简单的。”
他指着自己嘴巴,“这是嘴巴。”指着自己鼻子,“这是鼻子。”
“我们通过鼻子吸气让空气进入到肺,说话时,呼气肌控制气流经过气管向上到达喉部声带,声带振动产生基频和泛音。这些声音进入咽腔、口腔、鼻腔,在嘴唇、舌头、牙齿的调整下就形成了我们说的话。就是这么简单,你不会说话,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一对一教学,不收费。”
陆春讲的仔细,说话也轻声细语,仿佛不是在和江同风讲话,而是在教一个幼儿园的小宝贝,认真听了半天还能品出些过于认真的呆傻。
江同风笑道:“陆春,你今年几岁?”
陆春不以为然,“你知道的,我比你大一岁。”
江同风:“那你也是还老还童了。”
医生剜了一眼陆春,平静道:“麻烦家属还是在外面等或者稍微安静点,这样说话会影响我操作。”
陆春向江同风投去求助,却收到一个含着笑意的无视。
好吧好吧,看在你笑了的份上,原谅你的没良心。
陆春嘟囔着嘴到外面椅子上等,面朝着门口,江同风一出来就可以立马感知到。
最后江同风还是决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陆春,只是语言极其精炼,三言两语勾勒出的故事更像江同风不小心掉进一个打架斗殴的帮派,他轻而易举从里面逃出,却不知为何沾上腥风血雨。
在那一天晚上一个偏僻的电话亭,两个躬身低头走路的人,没有在摄像头下露出过正脸,他们拨通报警电话进行匿名举报。
警察收集情报伺机而动,成功将地下产业封锁,但主要涉案人员不慎逃脱,尚且在追捕中。
那天回到家后,在网吧后院看见的那个人影仍是疑点重重,是不是江军没有办法肯定,江同风打算留心江军的穿着,但是江军却迟迟没有回家。
以往江军是白天工作,晚上鬼混,多数情况半夜也该回来了。
结果江同风在房间里侧耳等到凌晨,也没有听见开锁的响动。
他小心翼翼走到江军的房间,除了一屋狼藉和难闻气味也没发现什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江同风始终在和江军保持距离的同时悄悄观察。
医生叮嘱,江同风的伤口需要养至少半个月,一周需要抽两天时间来医院清理换药。
其实每次去换药陆春都死皮赖脸跟着去了,但是除此之外陆春还会时不时发消息关心伤口的恢复情况,仿佛一秒不看见,这个伤口就会突然恶化或突然痊愈,两人的聊天记录正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繁殖。
江同风无意翻开手机内存,发现和陆春有关的信息竟占了快四分之一,要知道他和陆春认识也就这么点时间。
江同风为此愣神了好一会,仔细翻看和陆春的每一句文字,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其中好多聊天记录的出现都是出其不意,他深思熟虑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前一段话还在说饭菜,下一段话就开始讲中国建筑构造。
说到底陆春这个人就是没办法用江同风的思维去描摹,好比夏虫语冰。
在几番追问下,江同风得出结论—哪怕是最无息的风也阻挡不了春的来临。
既然解释不清也阻挡不了,索性就让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吧。
就像陆春所说的,“就像讲话,这很简单”,到了江同风认为不知道的地方再掰回来也不迟。
老子说“道法自然”,江同风便打算随其自然,为自己的那点小思想戴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帽子遮掩。
在江军的抽风式存在和陆春喋喋不休的关心下,江同风在家里躺尸了十天,伤口也马上就要拆线。
点开流水账单,就可以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
没有收入,坐吃山空,这样的生活方式过于潇洒,奈何江同风并没有这样迎接潇洒的姿态和想法。
他还是收拾东西去找工作。
今天陆春被裴柬禾他们叫去有事,难得没有在江同风左右护驾。
虽然警方发出的公告是地下产业已封锁,听说那家网吧也歇业了,但江同风仍旧没有往那个方向走,那块区域现在在他划定的禁区范围内,没放下戒备前是不会选择踏进一步的。
这些意外事件在往城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人们好像习惯了这个小县城藏污纳垢,茶余饭后的谈资充当了两三天就没了兴趣,江同风外出时已经听不见有多少人边嗑瓜子边讨论那家网吧了。
烈日当空,吹着点微风,云被风溜溜吹着,不错的天气,有一段时间没出门的江同风在阴凉地站了许久,视线才在晃动的空气中聚焦。
江同风在街道上走走停停,不多时额间就渗出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