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为任何事情有所停留,江同风从舒适的小院又回到满地狼藉中。
在外不得意的人来到自己可以掌控的地盘,往往更致力于用暴力彰显自己来之不易的权利和地位,江军便是其中典型,而“权利”的施展需要对象,江同风不在家的这两天,江军也成功暂时性进化出完整大脑抵抗住杏仁核,家中的物品没有上演五马分尸的惨案。
江同风弯腰查看鞋架上鞋子的摆放情况,没有看到那双鞋子,而后定住身形竖耳静静听。
厨房开着纱窗,风吹进来带动放菜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动,客厅墙壁上的钟滴滴滴的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江同风住的住房楼比较老旧,每家每户很少安装指纹解锁面容解锁这种智慧防盗门,基本上仍是使用简单的钥匙。这种门有一个好处,就是将钥匙插/在房间里的这面锁孔内,再扭几圈反锁,这样即使外面的人使用钥匙也没办法打开门。
关上门,江同风把钥匙插/进锁孔反锁,然后又相继推开江军的房间门、厕所门,确认整个家里除自己以外再无其他活物。
江同风走到客厅角落的一盆绿萝前。
因为这盆绿萝的位置比较偏僻,遭殃的次数也就相对较少,郁郁葱葱显得十分鲜活。
绿萝叶子扒开,露出一个藏在深处的微型摄像头,红色的光正微弱地闪动。
“位置没有被动过。”江同风将它取出来,拨动叶片把它调整回原位。
回到房间,摄像头连接上电脑,里面的画面显示出来。
这是个老式廉价微型摄像头,仅能连续录15-18天,像素也不太好,但是对于江同风而言够用。
拖动进度条,画面大多数情况下仅有简单的光影变化以及人走过的片段,突然声音暴起,江同风按下暂停,将这段完整截取保存进U盘。滚动鼠标,U盘里面这样的片段已经有七十九个了,这个摄像头使用年限是两年,这仅仅是江同风使用的第二个摄像头,仅仅只记录了三年,仅仅只记录了客厅。
在江同风心智未成熟时江军就已经开始了家暴,他的暴力行为始终与恐惧和痛苦挂钩。如果说在家中树立起威严不可忤逆的地位,江军无疑是成功的。在上高中之前,在具有一定力量之前,江同风从来不敢有反抗挣扎的念头,因为江军是家中的暴君是力量的主宰。直到高二江同风攒够钱买了台二手机后,他才了解到父母管教无暴力豁免权,所有殴打未成年人都属于家暴。
但是江军控制的太好的,每次都是让你痛不欲生却又不至死,没有严重骨裂骨折,没有器官破裂颅脑损伤,这样是没办法以故意伤害罪追责的,即使进行追责,立案成功率也不高,只有虐待罪最为保险。
江同风现在所需要做的是把每次施暴片段以及伤口照片记录下来,这样就算没有法医专业伤情鉴定报告也具有极强的证明效力。
江同风要的是用大量证据把江军一拳打进地狱,让他永不能翻身,要的是与这个人除不可隔断的血缘关系之外再无任何瓜葛,要的是自由。
把记录删除,电脑关闭,U盘锁进衣柜里,江同风离开房间来到客厅,认真凝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思考把摄像头换到哪。
坏事做尽内心畏惧的人心理上更愿意相信神佛,他们祈求神明的庇佑,仿佛他们隐藏罪恶后露出的点点虔诚对于神明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恩赐,而神明理应为他们赐福。
江军在进门正对的墙壁上立了面神龛,上面有一个悲悯的观世音菩萨,她眉眼低垂,手持净瓶与杨柳枝,仿玉的材质在灯光下发着光。
“你的神明在看着你呢。”江同风立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双手合十,看着菩萨手里的净瓶,深深叩拜下去。
哐哐哐,门被重力拍打,挂在上面的钥匙也连带着摇晃起来。
江同风刚打开面,耳边就传来一阵劲风,巴掌伴着辱骂砸下来。
“反了天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江军狠狠啐了一口把江同风推到一边去,“锁门?还他妈的不让老子进门了?”
拖鞋扔在地上,扬起一阵灰,直往江同风鼻腔里钻,很呛,但江同风忍着没有打喷嚏。
江军骂骂咧咧进卧室,关上门。
整个房子的墙壁又震了震。
有时候江同风真的会有点担心这个房子能不能承受住,会不会哪天住着一抬头就看见哪里出现条裂缝,或者干脆还没有发现就直接塌了。残垣断壁可没法住人,江同风现在的经济实力没法支持他长久在外租房,就算在外租房了他也不保证之前那样的事情会不会在发生,他还是需要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江同风在内心祈祷下。
他知道取证和找死还是有本质性区别的,所以没有事还是少在家里待。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往城小小的土地上就住着无数刁民。早些年往城经济不发达,法律普及和教育资源在山里绕几圈就迷路,自然也进不来,三代人中能出一个读书人就已是祖坟冒青烟,当地人个个豆大字不识一个,挖空心思想尽办法赚钱。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是君子,他们只知道兜里有钱面上有光才是硬道理。那时候流行外出闯荡,一家人去缅北赚了钱,消息一传开一个院子的人都攀关系也纷纷往缅北挤,晚一秒就分不上这碗羹。
早期的往城就是这样慢慢发展成为毒镇。
那时若好奇往田埂上一站,可能找不出哪一块是油菜花,但是定然可以发现罂/粟。若在树林里发现废弃的土砖屋,不要过去,那里面藏着的是癫狂与疯魔。空气都是带毒的,正常的人成为异类,不正常才是当时的正常,镇上最大的酒店就是在罂/粟花盛开的时候落成的,足足有18层,简直就是往城的第一楼,权势滔天。
后来国家扫黑除恶端掉不少黑势力老巢,看得见的不正常人在往城灭绝,田埂上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往城第一楼被查封,没过几年就夷为平地建起居民区和商铺,过往的繁华遮掩干净。
老板要在小黑屋待上好几年,小弟判的时间短,出去之后说是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又在那块地上租下块门面开了家网吧,名字叫“醉生忘死”。
自那以后往城明面上的人都是正常人,街道也算干净,还有点小城市的意思,只是你趴在那下水道口往里望时,瞧仔细点,那里面的老鼠还在时不时冒头吱吱叫呢。
这些事老一辈大多都知情,爱和老一辈唠嗑的年轻人也多少知道些,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便只好一直生活在街道还算干净的小城市里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
江同风便是其中典型,但现在在有些事情上他还是需要去一去窗外的。比如生活费学费住宿费,比如欠着陆春的医药费。
往城可以找的兼职就那么几样,外卖跑腿、前台收银、食品加工、服装制造还有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
江同风没有驾驶证,小车电动车都不会开,自行车也是学龄前水平,有辅助轮的暂且可以一试,所以首先不考虑外卖跑腿。
食品加工,自己出门找工作是因为医药费,医药费是因为突发急性肠胃炎,突发急性肠胃炎是因为……这个还是算了,换一个吧。
服装制造,很不幸这一块已经被往城的女人攻占了,每一个服装制造厂招工的告示下面定有标注——只招有相关经验的。
几番对比下来,也就只剩一个前台收银的独苗了,前台收银又可以分为超市、网吧、酒店、餐饮,出于一些心理江同风并不想去超市,那就剩下的三个挨个看过去吧。
需要招工的店铺往往会在店铺的门口或侧面墙壁贴上相关告示,告示上会注明招聘岗位、招聘人数、招聘工资范围、年龄要求以及店铺老板的相关联系方式,当然也有只留下联系方式让自行联系的,这种就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需要小心一点,其次还会有一些新开的店铺还没来得及粘贴相关告示,但是往往也是十分缺人的,这个时候你去询问就会有极大的可能性应聘上,同时利益与苦难并存,新店的活也会相对较多,工资也是一个不定数。
江同风的大学放假早,暑假这才开始没几天,但高考生放假更早,已抢先占据暑假工市场,问了好几个都已经说招满了。
江同风掀开门帘往外走。
这又是一个招满的,那就再找找吧。
门口矮阶上坐了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嘴里叼根烟,正在吞云吐雾,眼神也不老实四处张望。
江同风刚出门没走几步,他就跟上来把人拦住。
男人:“你是不是找兼职?”
这男人眼眶满是血丝,牙齿焦黄,立在原地边说话边痞里痞气地抖腿,脑袋纤瘦又挺着个啤酒肚,烟气环绕,简直就是一块被烟熏黑熏彻底的老腊肉,一眼看上去怎么看怎么怪,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江同风屏住呼吸,一个眼神也没给就绕到快步往前走。
哪料这男人也是个没脸没皮就爱死缠烂打的货色,他冲过来,双手一张作势就要把江同风搂进怀里。
男人:“跑什么啊?哥看着像坏人吗?”
江同风顿住,往后倒退一大步,和这个男人隔出安全距离。
男人:“我看你找兼职,好心给你介绍,你觉得我不是好人不乐意,你放心我要介绍的是个女老板,女的你总放心吧。”
说着就想把江同风往旁边拉,江同风不让他碰,他就开始靠走位把人往那处赶。
实在是不耐烦,香烟被他猛猛嘬上一大口,边吐烟边指着。
男人:“看见没,那前面站着那个,身材老好的就是我要介绍店的老板娘,新开了家网吧,正缺人呢。别躲啊,你要真不放心,你自己过去看,我也懒得跟你,这总行了吧,毛没长齐一天天的逼事多。”
香烟还剩最后一小节,男人随手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墨镜,把那烟头按在镜片上,火光溟灭,转瞬压成黑炭。
男人把墨镜连带着烟头一并抛入不远处的垃圾桶,往地上啐上一口老痰,眼神死盯着江同风。
提防这男人再做出些怪异行为,江同风只好忍着内心的烦躁往男人指的那家店铺去。
他装模装样打量起店外的装饰。只见这店门一边放着一低矮的铁笼子,里面一群鸡鸭险些压成张饼全部缩成一团,没有叫声显得奄奄一息,铁笼下面是杂乱的排泄物和着泥水,恶心程度令人叹为观止,看见的一瞬间空气中的臭味浓度重出好几分。
那老板娘倒像个没事人,在门口拿着啤酒抱瓶吹,一仰头啤酒就顺着下巴往地上淌,身体紧绷勾勒出姣好身段,看见来人便把嘴角的酒渍擦净,咧嘴找招呼。
“小哥来兼职啊,我这正招人呢。”
头上的招牌挂得不牢实,既没风也没人动,也倏忽晃了晃,上面用狂草写着四个大字。
江同风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
那上面写的是——醉生忘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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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