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1日,苏州。
细雨初霁,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许志贤在评弹馆外驻足。
她正低头看手机地图,余光扫到台阶前站着一位气质娴雅的中年女性,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最上面几本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软塌塌地往下耷拉着,在台阶前踌躇不前。
“需要帮忙吗?”许志贤把手机收进口袋,自然地走上前。
她感激地笑笑:“麻烦你了。这些是学生们的作业,正要带回学校。”
许志贤接过一半的书册,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深蓝色的硬壳上印着烫金的“苏州中学”字样。
两人并肩沿着湿润的石板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聊天。女人说话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尾音,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我在苏州中学教语文,教了二十多年了。现在虽然不带班了,但还是经常回去看看,习惯了。”
许志贤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之前在公众号里查到的,于蔚阑的高中就是苏州中学,有几篇校刊文章提到过他的名字,不过内容都很泛泛,什么“优秀毕业生代表”之类的。她当时翻了好几个页面才找到这些,信息量加起来还不如一张毕业照多。
她摸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那张保存在相册的初中合照:“真巧,我朋友也是苏州中学毕业的,您看看认识吗?”
老师接过手机,凑近屏幕端详了几秒,眼睛突然亮起来,眼角那圈细纹跟着舒展开:“蔚阑啊,一四年毕业的,当然记得。这孩子给我印象很深。”
两人在临河的茶室坐下,窗外是摇曳的柳枝。老师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望着窗外的柳枝,陷入回忆:“他父亲原本要带他去上海的,但他后妈坚持让他留在苏州。说是为了他好。”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许志贤没有急着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了几秒才问:“他在学校表现很好吧?”
“何止是好。”老师的语气遗憾,“作文每次都被当范文念,理科成绩也稳在年级前面。这孩子有天赋,还肯下功夫,比大多数人聪明又比大多数人努力。”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就是太沉默了。其他同学跟他说话,他礼貌归礼貌,但是走不近。”
许志贤把手机里那张初中合照翻出来,放大了一些,递过去:“那您知道他和他弟弟关系怎么样?”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兄弟俩感情特别好,”她说这话时语气低了下去,“他弟弟为了和他同班,小学连跳了两级。那时候蔚阑每天放学都等他弟弟一起走,书包有时候都是他帮着背。明明都约好要一起考浙大的。我们学校名校升学率一向很高,不过后来……他后妈带他去了德国,说是为了更好的教育,但走之前那段时间,兄弟俩在学校基本不说话。我猜是大人在中间拦着。”
许志贤沉默着,德国小学压力小,实行“快乐教育”,但分流早,十岁便开始因材施教确定未来规划方案,更早接触实践和职业导向。
本科则学费极低近乎免费既能克扣更多费用,而且宽进严出更难毕业,难道继母是想把他耗在德国晚点回来继承家业?
“好在蔚阑争气,不仅顺利毕业,回国后还常来看我。”老师欣慰中带着心疼,“只是话越来越少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老师的陪同下,许志贤走进了校园。
雨后的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潮湿的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教学楼的走廊很安静,墙上的荣誉栏擦得干净,玻璃反射着天光,有些晃眼。
于蔚阑的照片在第三排中间。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短而整齐,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脸,在一众照片里格外醒目。
一张东方的鹅蛋脸线条流畅却不失棱角,清俊的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在学校朋友不多,”老师指着旁边两张照片,“周景明和赵致远,就这两个走得近。周景明开朗些,赵致远稳重,三个人经常一起去图书馆。”
许志贤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决定换一拨人继续套话,于是转过头斟酌措辞:“老师,其实……我是蔚阑的女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刚刚好,带一点不好意思,又不显得太做作,“想多了解他的过去,给他个惊喜。”
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笑了一下:“怪不得这么上心。”她没多问什么,拿出手机翻了翻校友录,找到两个微信名片推给了许志贤。
许志贤道了谢,和老师在门口告别,转身往校门外走。她边走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微信名片,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周景明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紧接着赵致远的也通过了。她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周景明的语音通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她蹙着眉,似乎不太喜欢没有征兆的电话。
那边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你是老于的女朋友?真的假的?”背景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小声提醒“别那么直接”。
许志贤愣了一瞬,然后听见对面两个人似乎在抢手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周景明的声音又响起来:“老于他什么时候谈的对象竟然不跟我们说?你等等,我们当面聊,你还在苏州吧?”
她甚至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对方已经把见面时间和地址发过来了,附带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平江路那边有个咖啡馆,我们都在,正好聊聊老于的黑历史!”
许志贤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进口袋。也好,能当面聊总比线上藏着掖着来得方便。
次日下午,许志贤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穿着件浅色条纹衬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除了那双略微下三白的眼睛透露着些许个性外,总体收敛了攻击性。角落卡座里两个男生已经在了,见她进来同时抬头。
周景明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好相处的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穿着一件卫衣,帽绳垂在胸前。赵致远稍微清瘦些,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更沉一点,正在翻手机,见她走近礼貌地点了点头。
许志贤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然后三个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周景明话多,从于蔚阑高中时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开始讲起,赵致远偶尔插几句补充细节,两个人配合得像说相声。
许志贤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整理信息,偶尔追问一两句。聊到于蔚阑母亲的事时,周景明正说到“他妈妈是做公司财务的,那时候经常来学校看他,带好多吃的”,赵致远在旁边点了点头:“对,凌阿姨人特别好,每次来还给我们也带一份。”
许志贤正要接着往下问,余光瞥见旁边桌上一个身影。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隔壁桌,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正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喝着。她没太在意,继续问了句:“那他母亲后来……”
赵致远刚要回答,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个棒球帽男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景明立刻住了嘴,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岔开话题:“诶你知不知道老于大学那会儿……”
许志贤觉得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聊了将近四十分钟。这些信息差不多够用了,她再坐下去,万一对方追问她和于蔚阑是怎么认识的,她事先编好的说辞可能经不起细问。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叩,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今天真的谢谢你们,聊得很开心。我还有点事,就先——”
“走”字还没出口,旁边那个棒球帽男人突然转过身来。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双她见过的眼睛。
于蔚阑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他的嘴角勾起来一点,但那弧度实在谈不上笑意,更像是确认之后的玩味。
“听说你是我女朋友?”他的声音比录音里年轻不少,但那低沉稳重凛冽的质感已经初具雏形,“我怎么不知道?”
银质咖啡勺碰在白瓷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静谧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许志贤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缩回去。
这次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初见吗。许志贤想。
周景明和赵致远同时愣住了。周景明看看于蔚阑,又看看许志贤,来回了几次之后干笑了一声:“老于你这是……搞什么,不是说一起来给她惊喜......”
于蔚阑没有回答,目光仍然落在许志贤身上。那种注视不紧不慢,是极有耐心的等待。
许志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带着审视与不悦的眼睛,声音放得尽量平和:“能单独聊聊吗?”
周景明和赵致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致远按了一下肩膀。赵致远站起来,对于蔚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许志贤,语气温和:“小姑娘别往心里去,他在德国学疯了,刚回国不久,不太会和女孩子相处。”
周景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于蔚阑耳边说了句什么,许志贤只听见后半截“……别太凶”,然后两个人就逃也似地推门光速撤离,风铃又响了一声。
现在,靠窗的角落卡座里只剩下她和于蔚阑。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许志贤终于能安静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于蔚阑。
比起那个雨夜里沉稳危险到近乎冷冽的未来访客,现在的他眉目间还残留几分未褪的青涩,下颌的线条没有那么冷硬,嘴唇抿着的时候也不像十年后那样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已经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是因为已经经历了许多的缘故吗,许志贤忍不住想。
于蔚阑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此刻看到她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没来由地想替她挽起。
更让他困惑的是,她给他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中出现过,但他确信从未见过她。
“你相信穿越时空吗?”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
于蔚阑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许小姐,这种开场白很特别。”他原以为这场对话会很有趣,但似乎感觉错了。
许志贤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解锁手机,调出两张照片:“先看看这个。”
她先把杨娡偷拍的那张走廊照片放在他面前,手指点着画面里那个深色西装的身影:“这两张照片里的人虽然比你成熟一些,但轮廓和五官能认出来是你。对不对?”
于蔚阑扫了一眼,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都2025年了,AI做这种东西很容易。”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
许志贤没有反驳,接着点开那段录音文件,把一只耳机推到他面前:“那你再听听这个。”
于蔚阑看了她一眼,接过耳机。录音开始播放,那个成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和他自己的声音在音色上几乎分不出差别,只是语气更沉、更稳。
他听着,表情一点一点收紧了。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轻轻把耳机摘下来,看向许志贤,目光里的玩味已经褪了大半:“男朋友?”
许志贤迎上他的视线,点头:“所以刚才我也不算完全说谎,只当借用一下你说的身份,其实是与否本身并不重要。”她把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一场交易罢了:你提前帮我预判家人的风险,我按承诺帮你查清母亲的真相,各取所需。”
她继续播放录音。那个与他极其相似却更显沉稳的声音在两人耳机里流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许志贤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挣扎,荒诞与真实的衡量,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录音还没播完,于蔚阑就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缓缓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有余温的杯壁。过了几秒,他抬眼看向许志贤,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证明给我看。如果未来的我真的找过你,他一定告诉过你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
许志贤想起那个潮湿的雨夜。她也曾仰头问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如果我不小心提前遇见了现在的你,该怎么让他相信我说的话?”
那时的于蔚阑沉思片刻,然后俯身在她耳边。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于蔚阑,一字一顿地重复这句令她不解的话:“他让我问你,那只蓝色蝴蝶,还在屋顶吗?”
于蔚阑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彻底相信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许志贤。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十年后的我,真的穿越去找你了?”他似乎不是在问对面的小姑娘。
许志贤也没回答,只是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指尖。
于蔚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思绪仿佛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轻慢与怀疑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压抑的凝重。
“麻烦告诉我,”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母亲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