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贤在中南大学的预推免面试现场查看顺序名单时，指尖轻轻一顿——又是第一个。
她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教授审视的目光，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重庆大学那个晨雾缭绕的清晨，凌星衍推着山地车缓缓走来的身影。
或许是有之前的答辩经历，汇报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走出教学楼，她在麓山南路找了家小馆，点了一份剁椒鱼头。服务员端上来时辣椒的香气**辣地扑在脸上。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拨鱼肉，感受着陌生城市带来的新鲜感。
邻桌的学生在用湖南话聊天，很亲切，她听不太懂，只觉得那些音节像流水一样顺畅，从这个耳朵流到那个耳朵，不留下什么。
深夜，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不吵，像白噪音，均匀地覆盖在整个房间里，把其他声音都吞掉了。
许志贤在睡梦中辗转，被子被踢到床脚又拽回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终于沉入更深的睡眠里去。破碎的梦境如走马灯般闪现，光怪陆离，带着一种“这不像是梦但我确实没经历过”的奇怪质感。
她先是梦见一个陌生的拳击馆，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沙袋被击打时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心跳的节拍被放大。
有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站在她对面的擂台边，她下意识摆出进攻姿势，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般重心下沉、前脚虚点、拳头收回腰侧，动作流畅而熟练。
等等。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拳击了？似乎是从未涉足的领域。梦里的她却十分从容，连呼吸的节奏都带着经验才有的平稳。
场景倏忽转换，又变成一间咖啡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白色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杯壁上沾着焦糖色的渍。那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对面，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气。什么时候梦里开发了嗅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用的什么香水？”
突然被问到没有准备过的问题，梦里的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如果我说，我没用香水，你会觉得我很装吗？”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时间很短，然后他的声音里带着意想不到的温和：“不会，我会觉得……很香。”
这个回答让她在梦里慌乱起来，脱口而出：“啊别！那你还是觉得我装吧！”
她听到对面传来极轻的笑声，很短，像是被压住了尾音。然后——
这个荒诞的对话让她猛然惊醒，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胸腔里“咚咚咚”地撞着，她按亮手机，屏幕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可她却毫无印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也许是最近信息量太大了，大脑在自动整理归档的时候串了线。
在长沙停留两天后，她马不停蹄前往苏州。高铁出站时天正下着细雨，空气湿漉漉的，花的香气被雨水压得很低，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在金螳螂建筑学院报到现场，她正准备签字，抬头却对上一双熟悉的丹凤眼。
杨娡站在桌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两人目光相接，空气瞬间凝固。旁边有其他学生来来往往，脚步声和交谈声像隔了一层玻璃。
“好久不见。”许志贤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控制在刚好够对方听清的范围内。
杨娡抿了抿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的声音很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上海对双非院校的同专业……一般只收一个。”
许志贤立刻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一年前两人无话不谈时，杨娡说过最想留在上海，此刻的相遇让这场竞争显得格外微妙。
她看着杨娡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笑了：“正好，我不打算去上海面试了。”有专业第一在，其他名次的人再报名会很尴尬。
杨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庆幸，随后是久久的疑惑不解。
“不过，”许志贤压低声音，“作为交换，我想问走廊那天你知道的全部。”
这个条件显然触动了杨娡。她垂下眼盯着桌面，指尖在报名表边缘来回搓了两下，犹豫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那天我在洗手间镜子前整理头发，旁边突然有个声音问我现在是几几年。”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我抬头看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转身才发现有个男人站在门口，虽然长得很帅但是看起来很凶惹不起的样子……我抬起头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娡。”
许志贤安静地听着，维持着认真的倾听姿态，心跳却不自觉加快。
杨娡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没动：“他好像也察觉到自己在镜子里看不到倒影，他当时站在洗手台前，我余光看到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么一瞬，然后就问我能不能用我手机拍个照？”
“我吓得把手机递给他，但他没接，说凑过来让我打开自拍模式对准他。”杨娡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角度，“他就那样弯下腰看了一眼镜头然后松了口气，暗示我删掉。我当时有些害怕就……"
“你既然害怕后面还偷拍？”许志贤觉得有趣。
“我这不是怕你……”杨娡下意识辩解，声音高了一点又立刻收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她别开视线，“反正就是……没出事就行。”
“谢谢你担心我，”许志贤从来能发现别人的每一个细节，尤其会回应当下所有的善意，有时候她也会不解，伤害与关心，忽视与在意，竟然可以同时对一个人表现出来，她有些不明白杨娡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态度，仇人不像仇人，旧友不像旧友。
忽然想起她一直有个习惯，总是忘记清空最近删除。于是轻声提醒：“那你的最近删除里……”
杨娡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操作手机，从最近删除里恢复出两张照片，似乎很吃惊她记得自己的习惯，不过许志贤倒是面色如常一脸平静。
一张是自拍模式下于蔚阑的俯瞰照片，“死亡角度都这么好看”许志贤心里嘀咕道。
另一张则是杨娡偷拍的许志贤和于蔚阑在走廊，对面的镜子里却只映出许志贤和杨娡的身影，唯独没有于蔚阑。
就在许志贤注视着那张清晰的照片时，脑海中突然闪过梦境里那个模糊的脸庞。两张面容在这一刻重叠。
是他。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一年未曾对话的聊天框，沉默片刻，轻声说：“这件事，务必保密。”
“那你别忘了上海……”
她当着杨娡的面打开携程，取消了前往上海的高铁票和酒店预订。
杨娡郑重地点头。有个共同的秘密，那个沉寂一年的聊天框，也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
走在苏大的林荫道上，许志贤反复回想着杨娡的叙述。苏州的秋阳温暖明媚，面试结束后，决定在苏州多停留两日便返回武汉。
“按既往，我会不会就是在上海读研工作呢？”有时候许志贤会好奇自己过往的选择。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许2035年的于蔚阑知道，但是否有所隐瞒又不得而知，他那种人说话向来每个字都经过筛选。能真正把握住的只有当下的自己，她太早就不对“如果”这种东西抱指望了。
回到酒店，她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仔细梳理这些线索。铺着自己带的床单被罩，一瞬间像回到了十几天前的出租屋第一次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镜子里找不到于蔚阑的倒影，但照片却能拍到他，而且从照片上看，光线在他脸上形成自然的明暗过渡，鼻子在颧骨上投下阴影，眼窝的凹陷处是深灰色，说明他能与环境中的光线相互作用，却无法形成反射。像一种能吸收光但拒绝投射的存在。
她回忆起那个雨夜，几次差点碰到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还有杨娡说的，他拒绝直接接触手机，只让杨娡拿着拍照。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结论：他可能处于一种特殊的投影状态，无法与实体发生直接接触。
可是……她抬起自己的指尖，那晚最后时刻温热真实的触感，难道在最后一刻，他才真正实体化了？
这个猜想让她心头一震。可这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