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9月19日。
上海中心大厦高层办公室。
于蔚阑闭上眼,心脏因时空转换的负荷而隐隐作痛,伴随着生命被抽离的虚弱感,集中注意在2027年的盛夏。
视野再次清晰时,灼热的空气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他正站在一条熟悉的巷弄里,眼前是小时候居住的重庆旧宅。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他悄无声息地穿门而入。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繁茂的石榴树,洒下斑驳的光影。母亲躺在一张老旧的藤制躺椅上,松弛而平和。而在她旁边另一张躺椅上,赫然是许志贤。
凌星衍从屋里端出两盘水果,放到两人身旁。
许志贤穿着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嘴角带笑,正叉起一块切好的西瓜,一只毛色斑斓的彩狸在她臂弯里睡得正香。
“尝尝这个西瓜,又甜又脆。”
夏日的小院里,三人一猫其乐融融,和谐得近乎刺眼。
他正迟疑着是否要立刻离开,不打扰这片安宁,许志贤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转向门口。
于蔚阑心中一凛,却为时已晚。
“哥?”凌星衍也看到了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但很快又被一丝迟疑和难以察觉的酸涩取代,他下意识地看了许志贤一眼,“你来了。”
凌涓闻声猛地从躺椅上坐起,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走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
许志贤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明显不合季节的风衣,反应极快地放下叉子和猫,挡在了两人之间。
于蔚阑看着母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问候:“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凌涓望着他,嘴唇翕动,眼中情绪翻涌,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于蔚阑抬腕看了眼手表。
许志贤立刻心领神会,对凌涓和凌星衍说道:“他还有事,我出去送送他。”
院门口,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些。
“还有几分钟?”许志贤问,声音压低。
“五分钟。”于蔚阑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2027年的她,是这样啊,如果每个五年都能窥见她每个阶段的十分钟,倒也是很值得的事。
许志贤仔细打量着他:“你看上去不像是从41岁的时候来的。时间不对,你是不是又超额穿越了?”
于蔚阑沉默着,没有否认。
许志贤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赞同:“你还真是上瘾了。这玩意儿代价不会是折寿吧?别把自己玩没了。”她顿了顿,切入正题,“这回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结局变了,”于蔚阑的声音低沉,“会在2030年肝癌去世。抓紧时间带她检查一下。”
许志贤瞳孔微缩,脸上闪过震惊,“好。”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安慰道,“既然我们已经改变了她自杀的命运,就一定能继续改变。”
于蔚阑点了点头。他看着许志贤在这个小院里如此自然的模样,“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差点脱口而出,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何必问呢?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中,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欣慰、释然,以及一丝细微的失落。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对不起啊,搭上了你三年的时间。”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补充道“只是希望,不要搭上你的感情。”
许志贤听得莫名其妙,坦然道:“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替你守护好的,放心吧。”她说着,习惯性地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许志贤愣怔怔看着穿模的手,轻笑了一声,差点忘了,他们此时,触不可及。
“前年……最后为什么可以碰到?”她迟疑地问。
于蔚阑笑了笑,轻描淡写:“没什么。”
许志贤皱紧了眉:“不会又是折寿吧?”
于蔚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许志贤了然:“果然是另外的代价。”她看着他,语气郑重起来,“放心吧,这里有我。”
于蔚阑郑重地点头:“谢谢你。”他再次重复,带着更深的意味,“……对不起。”对不起,未经允许,把你带入漂泊未定的选择。
许志贤有点捉摸不透他,试图驱散过于沉重的气氛:“说了是我自愿的…下次来能不能告诉我彩票号码?”她话一出口又立刻后悔,连忙摆手,“算了算了,估计都穿越太多次了,别再玩命了...”
于蔚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轻轻道:“时间到了。”语气里满是自己都没发现的缱绻温柔。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许志贤看着他,忽然想再次触碰他那即将消失的指尖,只是意料之内的穿过他的手指。
她开口,说出了那句她私下练习了许久、音调已颇为标准的德语:
“Tschüss, mein Schmetterling.”
于蔚阑彻底愣住了,即将消散的虚影凝滞了一瞬,他看向她的双眼,是那片他熟悉的平静澄澈,又似乎暗藏波涛汹涌。
他也随之笑了起来,“果然瞒不过你。再会。”
许志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并没有发现虚掩的大门后面,凌星衍背靠着墙壁,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疑惑,羡慕,忮忌,担心,难过,愤怒,委屈……各种情绪同时涌上淹没他的心脏。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两人一门之隔,不约而同地仰望天空,深呼吸调整着各自波澜起伏的内心。
屋内,凌涓并未休息。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那本有些年头的相册,指尖一遍遍抚过两个年幼的儿子,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眼角细微的湿润。
而另一边。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太低了。
于蔚阑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凉而沉重。
第五次穿越带来的负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太阳穴里像埋了一根持续跳动的针,一下一下凿进颅骨深处。新的记忆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涌入,旧的记忆被挤压、覆盖、撕扯重组。
两股洪流在他的脑子里对冲,他似乎有些分辨不清。
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不是时间——比时间更具体,更接近某种实感。像沙粒从指缝间无声滑落,像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没人听见的频率里骤然断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皮肤底下血管的跳动变得又急又浅。
然后那种眩晕毫无预兆地袭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视线在天花板的冷白灯光里涣散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中指上戒指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芒。
“被你吸引……”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句残留在梦醒边缘的呓语,“真是一个模糊但必然的过程。”
世界开始扭曲,光影拉长、折叠,办公桌的边缘在视野里变得柔软。他试图撑住扶手站起来,膝盖却先一步失去了知觉。
天旋地转,视线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灯,白得刺眼,像一枚悬在他上方的、沉默的太阳。
然后就黑了。
于蔚阑的身体从椅子里滑落,头侧向一边,靠在了办公桌冰冷的金属腿上。戒指突然尺寸变大从他指间滑脱,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无声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