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9月19日,上海私立医院 VIP 病房。
于蔚阑再度恢复知觉时,消毒水清淡的气味率先钻入鼻腔,柔软病床承着他浑身酸痛的躯体,四肢沉得像灌满铅,每一寸骨头都泛着空洞的虚软。
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慢慢对焦,床边伏着一道熟悉身影。
许志贤将胳膊垫在脸颊下,竟是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边摊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单,边角被她指尖揉得起皱。
轻微的动静惊扰了她。
许志贤睫毛猛地颤了颤,骤然抬眼,看清于蔚阑睁眼的瞬间,眼底瞬间炸开一层难以掩饰的激动,可那股汹涌情绪只存续短短一秒,便被她强行压下,转瞬化作冷静沉郁的愠色。
她直起身,将一沓检查报告狠狠往病床小桌上一放,纸张碰撞发出哗啦刺耳的声响。
“终于醒了。”许志贤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问你,究竟是连日高强度工作透支身体,还是又擅自滥用穿越道具?”
于蔚阑喉间干涩发紧,只能沉默垂眸。脑海里涌入第五次穿越后全新的时间线记忆,新轨迹里,凌星衍没有被父亲接回集团,许志贤也没留在公司。不过眼前许志贤熟稔的话语,比起上一条时间线两人疏离冰冷的上下级,倒更令人接受。
许志贤指尖点在报告上各项异常数值,字字清晰:“心肺、代谢各项机能衰退程度,已经接近六七十岁老人,你到底有没有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于蔚阑心口沉甸甸发闷,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习惯性往中指位置摸索,空空如也。
戒指不见了!!
他骤然慌了,撑着虚弱身体想要坐起身,双手慌乱在被褥、枕头两侧反复翻找,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眼底满是焦灼失态。
“东西呢……我的东西去哪了?”
许志贤静静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片刻,缓缓抬起右手。
昏暗病房的灯光落在她掌心,戒指冷光微弱闪烁。
“你在找这个?”
于蔚阑动作一僵,怔怔望着那枚戒指,心口猛地一沉。
许志贤轻轻摩挲戒身,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思绪,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五年前我就猜到你已经得到了穿越物件,但一直隐瞒不说。这些年我千猜万想,从来没料到,竟然是这个。”
于蔚阑此刻脑子昏沉,浑身乏力,没细想她的话,只一心想要拿回戒指,低声开口:“还给我好吗。”
许志贤抬眼直视他,没有递过去的意思。
于蔚阑瞬间绷紧神经,神色急切,撑着虚弱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恐慌阻拦:“你绝对不能碰它,这是无底洞,以寿命为代价,不是你能承担的。”
“寿命?”许志贤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于蔚阑苍白憔悴的脸上,“这些年,你到底透支了自己多少寿命。”
病房陷入死寂,他沉默良久,喉结艰难滚动,沙哑破碎的字音缓缓溢出:“二十年。”
“二十年。”许志贤低声重复一遍,眼底骤然翻涌怒意,音量微微抬高,“于蔚阑,你真是疯了。”
“把所有规则说清楚。”
于蔚阑拗不过她紧盯不放的目光,也清楚她素来执拗,瞒不住分毫,只能将戒指的全部限制全盘托出。
“你打算回到什么时候?”
许志贤轻轻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指尖依旧把玩着掌心戒指,淡淡开口:“我有自己的打算,不劳你操心了。”
于蔚阑心口骤然一紧,这些年他亲眼见过许志贤的行事底色,无论哪个时间线下,她对目标都从不手软,对自己更是狠绝,一旦认定要做的事,根本不会顾及损耗与代价。
他急切抓住她手腕,眼底翻涌恳求:“许志贤,算我求你,别走我的老路,我不想你也落得这般境地。”
许志贤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消瘦的手背上,轻轻挣开,抬眼直直望进他深邃疲惫的眼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五年换你二十年,换我家人平安健康和你母亲弟弟顺遂,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吗?”
于蔚阑喉头酸涩,无言辩驳。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对不对?”
他僵在病床之上,良久,低声承认:“是。”
“好得很,很荣幸被你选中。”
许志贤没有任何语气地落下这句话,握着戒指的手揣进外套口袋,转头看向病房门外,抬手招呼守在走廊的助理进来照看。
不等他说话,她转身头也不回踏出病房大门。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裹挟着上海初秋微凉的水汽扑在脸上,许志贤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起层层尘封旧事。
十年前她还刚结束保研的事,接过一份匿名首饰设计私单,甲方全程隐藏所有信息,没有姓名、没有联系方式,所有沟通依靠邮箱。
成品完工后,对方只安排人到她武汉出租屋楼下取货。当年只当是普通小众定制单,图纸原稿至今安静存放在她设计文件夹深处,她从前从未多想。
直到刚刚见到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诸多疑点才悄然扎根心底。
2027年,得益于于蔚阑送来的预警,她以凌星衍好友的身份日日陪着花店母子,暗中留心凌涓饮食作息、每日接触的人与事物,重点盯紧医生叮嘱的肝部筛查。
整整三年步步谨慎、时时提防,总算有惊无险熬过预言里 2030 年的死亡节点。
悬在心头巨石落地,这么多年看着凌星衍逐渐放下心中防备笑得更加真诚,还有凌涓细腻柔和的关心,心中万般不舍,可这份陪伴本就源于一场跨越时空的约定,任务落幕,她也该抽离了。
她动身前往上海,走一走那条未曾踏足的时间线,也打算当面和于蔚阑彻底告别。这五年两人只维持长途电话联络,算不上情侣,约定完成,从此理应回归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于蔚阑约她去一家藏在老巷里的本帮菜馆,他熟门熟路,一看便是独自来过无数次。饭桌上他察觉她进食兴致不高,轻声询问:“你竟然吃不惯吗?”
许志贤有些奇怪他用“竟然”这个词,如实作答:“在重庆待了三年,口味早就偏辣了。”
彼时她没能读懂他眼底骤然漫开的浓重失落,只当是饮食习惯不合的小遗憾。饭后两人沿着江岸缓步散步,简单寒暄几句,她便独自离开上海,回到家乡市区,入职一家小型独立设计工作室,安稳平淡地过了五年。
平静生活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击碎。电话那头是凌星衍颤抖崩溃的声音,字句破碎:“我妈……刚刚跳楼了。”
那一瞬间长久以来紧绷的防线轰然崩塌,巨大的茫然与自责席卷全身。她来不及收拾任何行李,连夜订最快一班航班奔赴上海,直奔于蔚阑的公司,只想重新回到过去提醒自己,直到撞见昏倒在地的于蔚阑。
病房内的一幕幕还在脑海盘旋,许志贤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林立的高楼。
这枚由她亲手设计的戒指,为何辗转落到于蔚阑手中,又为何能承载改写生死的时空力量。
凌涓,到底有什么必须死的理由,又应该从哪里找到源头遏制。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由于蔚阑独自背负所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