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贤没随着姜黎回武汉,而是在成都多留了两日。
她没有再浪费时间游览,而是立刻提前联系约见了之前帮助过她的毕业学长学姐,当面表示感谢。
许志贤言辞恳切,再三感谢他们当初在选导师时提供的帮助,又将话题自然过渡到研究生生活的具体细节,她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地适时抛出精心准备的问题。
一顿饭下来,学长学姐和盘托出,许志贤基本完全了解,心中十分满意不虚此行。
次日,她便动身前往重庆。
与导师的线下见面约在她单独的办公室,两人聊了很久,从之前的项目经历,到对研究生阶段的初步想法,气氛融洽。
正聊到兴头上,敲门声响起。
凌星衍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他看到办公室里的许志贤,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许志贤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随即也恢复如常。凌星衍是柴昀珂教授的学生,出现在师母的办公室再正常不过,未来同在一个师门,碰面是迟早的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师母,”凌星衍语气恭敬笑得得体,将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柴老师让我给您带过来的资料。”
梁卿接过,又看了眼手表,笑道:“辛苦了。正好到饭点了,咱仨一起去旁边馆子吃个晚饭。”她热情地招呼着,又看向许志贤,“志贤,这是你师兄凌星衍,柴老师的学生。星衍,这是许志贤,你们应该……”
“见过,”凌星衍接过话,唇角扬起熟悉的笑意,目光落在许志贤身上,“我和师妹之前见过几次。”
梁老师点点头:“那挺好,走吧,边吃边聊。”
晚餐选在了一家地道的川菜馆,点了干煸土豆丝、毛血旺、辣子鸡这些特色川菜,许志贤吃得鼻尖冒汗也舍不得停下筷子。
梁老师和凌星衍聊着学院里的趣事和项目进展,许志贤插话不多,埋头苦干,两人望着她相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志贤茫然抬头,嘴唇还被辣得微微肿起,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老师您挑的这家店饭菜太香了。不瞒您说,我当初选重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川菜来的。”
饭后,柴昀珂教授开车来接,摇下车窗:“星衍,志贤,把你们也捎回去吧?”
两人礼貌地摆手,凌星衍说道:“不用了柴老师,我送师妹回去,正好顺路散步消食。”
柴老师点点头,载着梁老师离开了。
华灯初上,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小巷,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周围行人很少,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经历了饭桌上短暂的“同盟”,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凌星衍的话比之前多了些,甚至主动提起了几句关于哥哥的童年趣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
就在气氛渐趋融洽时,她不经意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于蔚阑和凌涓阿姨……”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顿住,心中暗想坏菜了。
凌星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敏锐。
他脚步倏然停住,原本带着些许温和笑意的眼眸瞬间抬起,锐利审视的眼神紧紧锁住她,偏偏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极其违和的令人有些发寒的微笑。
“我好像,”他一步一步逼近,声音低沉而危险。“从来没跟你提过家人的名字。”
“你果然在调查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三番两次旁敲侧击打听我的家事……许志贤,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许志贤心里一紧,一边悄悄将手伸进包里紧紧攥住电击棒,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逼人的目光往前走,十分理直气壮地说道:
“学长,其实,我是你嫂嫂!”
凌星衍逼近的脚步猛地一滞,脸上的冰冷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你说什么?”
许志贤趁他愣神,回想起之前在苏州与于蔚阑的推测,语速飞快地继续道:“2019年你按照和于...蔚阑的约定考上了浙大,大一下见到了未来的他警告母亲会无故自杀,所以你才决定复读考回来守着母亲。”
她观察着凌星衍骤然变化的脸色,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继续哄骗:“我们是一起商量后,决定由他穿越联系你,但他那边有更重要、更危险的任务走不开,所以由我来重庆和你一起保护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还有,你哥哥做的事虽然暂时不能跟你说,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很爱你和母亲。所以,请相信他。不过我也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是相信他的,不是吗?”
“咱们呢就各论各的,我喊你学长,你私下呢就叫我嫂嫂。”许志贤一本正经道。
凌星衍彻底愣住了。许志贤说的这些,尤其是复读的真正原因和哥哥警告的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难道她真的和哥哥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系,共同参与了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
内心的戒备开始剧烈动摇、瓦解。
旁边一辆电动车快速驶过,剐蹭到了许志贤,包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匕首、电击棒、辣椒水……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各异的光。
凌星衍震惊地看着这一地“凶器”,下意识地弯腰帮忙捡起,表情复杂:“…你…”
许志贤一把夺过电击棒,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每次表面笑嘻嘻的,其实早就怀疑我了,谁知道你会不会下一秒突然背后给我来一下?”
似乎是被她这直白的话戳破,又或许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凌星衍脸上那层面具般的笑意消失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和自嘲的苦笑:“抱歉啊,我没法不盯着周边所有可疑的人...有些习惯了,见谅。”
许志贤看着他眼中深藏的倦怠和紧绷,忽然想起了自己为了保研,在那四年里同样过得如履薄冰、紧张兮兮的日子。而凌星衍为了母亲,付出的代价更大,承受的心理压力和无休无止的怀疑和担忧更是无法想象。
身旁没了回应,他转头看去,正好看见许志贤仰起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他愣住了,有些无措。
“你……”
许志贤没说话,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凌星衍身体猛地一僵,手臂悬在半空,有些犹豫。但似乎有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吸引着他,最终还是缓缓地回抱住,然后将头轻轻埋在她的颈窝。
许志贤渐渐缓过来,睁开泪水打湿的双眼,多了一份计划得逞的冷静自持。
这步险棋,她走对了。不经此一遭,没法彻底打消凌星衍的疑心。
伪装再深的人,也会累,也会希望获得他人的理解和共情,恰好他已经很久没有释放了。
只是,方才的泪水是真的,那份因共情而产生的酸楚也是真的。
信任的基石,在算计与真心的交织中,终于被她艰难地垒起了第一块。
-------------------------------------
夜色深沉,凌星衍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的纹路模糊不清。
身体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触感。很轻,带着女孩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那一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仿佛终于可以暂时休憩,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放松流过四肢,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但仅仅几秒后,那弧度便僵住,随即缓缓消失。
不能放松。
他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母亲的安危系于一线,任何一丝懈怠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在警惕和怀疑中度过每一天面对所有人,这种放松,太危险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驱散那扰人心神的瞬间。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哥哥…和许志贤,两个人真的有交集吗?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但是……
他猛地又翻过身,仰面躺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她知道得太多、太具体了。
这绝不是普通的调查所能企及,他想象不出第二种可能。
是上天觉得他一个人强撑所以派一个天使拯救自己吗?
不,不是为了他。
也许,是哥哥在离开的这些年里,真的遇到了能够让他敞开心扉的人,让哥哥愿意赌上一切。
不重要了。
他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的他需要这份力量,需要有人和他一起,他一个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十分钟奋斗太久,太孤单也太累了。
凌星衍闭上眼,强压下去新的猜忌,也总是压下去心底深处的那句疑问:真的要为了哥哥那句话改变自己命运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他过去斩钉截铁,现在深思熟虑,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他答案永远是那句值得。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他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
窗外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映照着红棕色的发丝,也映照着他重新归于沉寂和警惕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