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9月8日上午,上海中心大厦高层办公室。
“请进。”
听到准许,许志贤推开门走了进来。
“于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她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
“您……吗”于蔚阑垂眸,没有立即去看文件,而是抬眼凝视着她:“这种事,不是有专门的秘书对接吗?”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几乎要将她看穿,又似乎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许志贤神态自若,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异常的目光:“这份文件涉及下个季度的核心预算,张秘书觉得还是我亲自送来比较稳妥。”
于蔚阑收回视线,手指搭在文件夹边沿上,没有翻开。
她感受到对面的视线落在她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上,“饰品喜好变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那些亮闪闪的宝石。”
许志贤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好像从来没跟您说过。”
于蔚阑这才恍然惊觉,在这个被改变的时间线里,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共事的那七年记忆。
那些关于她喜好的了解,全都来自另一个已经被覆盖的过去,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这些当事人都遗忘掉的记忆。
“哦,”他掩饰性地垂下眼帘,翻开文件夹,“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不,您没感觉错。”许志贤却轻轻摇头,“我确实更喜欢宝石,尤其是红宝石。不过工作场合,还是端庄素净些更得体。”
于蔚阑抬眼,目光深沉:“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口味变了。”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许志贤听出了他话中有话,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毕竟十年了,于总。”
于蔚阑不再多言,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酒红色的礼盒,状似随意地推到她面前:“上个季度的项目做得不错,这是奖励。”
许志贤有些意外,打开盒子后更是愣住了。
里面是一条设计极其精美的红宝石项链。主石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方形红宝石,色泽浓郁如血,四周以密钉镶工艺镶嵌着细密的钻石,如同众星捧月。链身是极细的白金链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任谁都能看出,这绝非随便购买的成品,而是精心设计的定制珠宝。
“这……作为工作奖励是不是太贵重了?”她迟疑道。
“随手的礼物,不用在意。”于蔚阑语气轻松,仿佛送的只是一支笔,“我家养了只渡鸦,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这些都是给它准备的。”
许志贤看着项链,又抬头看了看于蔚阑,最终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她合上盖子,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那就谢谢于总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垂,那点距离感就散了。于蔚阑看见那个笑容,心里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寸。他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温度:“我就知道你喜欢。”
“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抬起眼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成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冷漠疏离。
许志贤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于总,您家渡鸦叫什么名字?养乌鸦需要办什么手续吗?程序是不是很难?”她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好奇。她一直也很喜欢鸟类,尤其是被大众误解的乌鸦。
于蔚阑点点头:“很难,一般需要向所在地的省级或市级林业行政主管部门提交繁育许可申请,经过严格的审核和现场查验后才可能获批。”
“个人饲养渡鸦基本上没有可行的合法手续。”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不舍,“等它伤好了,我会联系对接的野生动物救助站。”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助理送两杯咖啡进来,然后很自然地转向许志贤:“许特助现在是想喝拿铁还是美式?”
许志贤想了想:“美式吧。”
于蔚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许志贤,你已经很久没有喝拿铁了。”
这句话在许志贤心里自动转化成了另一个意思——许志贤,你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但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毕竟她从未向他透露过自己这个习惯。也许是巧合吧。
助理把咖啡送进来又退出去。许志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漫开。咖啡的热气升起来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息飘进鼻腔。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循着那个味道看向于蔚阑。
“好香,”她巡着记忆中的对话忍不住问道,“于总您有用什么香水吗?”
于蔚阑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马上回答。
许志贤的心忽然抽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某段被遗忘的对话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快到让她来不及抓住。她低头看着杯子,莫名没有勇气迎上对面直勾勾的视线。
于蔚阑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平稳,低缓:“如果我说我没有用香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装?”许志贤觉得心猛然抽动了一下,突然没有勇气迎上对面直勾勾的目光,只是有些释然地笑。
“不会,我会觉得你很香。”许志贤想了想,没有沿用敬语。
十年,时过境迁,角色互换,还是终于对上了,但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许志贤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谢谢。”于蔚阑看起来心情也十分不错,收回了目光。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出今天真正的来意,其实签字确实是借口。
“于蔚阑,我没能完成2035年的你的嘱托。”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的家人都健康平安,但我没能救下你母亲。我守在她身边直到2029年10月,确认她度过了你所说的自杀危机后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还是在2030年去世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这确实是许志贤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学长五年前就来了公司,我三年前才来,是因为在那之前,我留在重庆调查了一些事情。”她顿了顿,“现在那些事都处理完了,我才来上海找你。但我始终觉得亏欠你,所以当学长邀请我做他助理时,我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算过,只有2035年9月8号后的你才拥有上次穿越的记忆。所以我才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和你沟通。”
“你是想穿越回去?”于蔚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不行,这容易上瘾,五年寿命的代价太大了。”
“上瘾?”许志贤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所以你五年间穿越了不止一次?2025年我们一起讨论了穿越的原理,2030年你得到了穿越的物件却没告诉我。于蔚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疑惑和愤怒。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还没等于蔚阑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犹豫了一下看没回应走了进来:“于总,您找我?”
就在门开的瞬间,许志贤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矮身蹲到了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她抬头看向身侧低头看她的于蔚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于蔚阑会意,将目光转向来人。
“杨娡,对吧?”他语气平静。
杨娡看着于蔚阑,愣了一瞬,似乎想到了十年前雨夜洗手间门口的镜子里,那个没有倒影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于总,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于蔚阑认为没有义务接这个话题。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你是贵州人?”
“是。”
“你母亲是哪里人?叫什么?”他的问题直白而突然。
“我母亲……去世得早。”杨娡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又突然鼓起勇气发出疑问,“于总,这和工作应该没关系吧?”
“既然来公司面试,连这个都要说谎的话,你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于蔚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自然是已经做过背调了。”
办公桌后的许志贤蹙了一下眉。公司没有权限做这种程度的调查,也没有必要。于蔚阑为什么要这样欺骗和威胁杨娡?
但转念一想,他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选择了沉默。
杨娡显然被震慑住了,手指紧张地蜷缩着。就在她嘴唇微动,似乎要开口时,于蔚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于思乾”的名字。
于蔚阑看了一眼,对杨娡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接通了电话。
“哥!”是一个清朗中带着点少年气的声音,许志贤的距离足够听清听筒里的声音,但这明显不是凌星衍,感觉语气亲昵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尊敬,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好久没回来吃饭了,今天妈饭桌上还念叨着你呢。”
于蔚阑抬眼,目光浅浅扫过面前的杨娡,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是啊,怎么会不想孩子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惹得对面的杨娡也轻颤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雀跃了些:“真的?那哥什么时候有空?我和妈最近新学了几道菜……”
“等我忙完这阵会过去看你们的。”于蔚阑打断他,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不耐烦。
“好的好的!那不打扰哥了!快忙吧哥...注意休息啊...”对方很识趣,连忙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但那句“怎么会不想孩子呢”却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于蔚阑将目光重新投向杨娡,她的眼眶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眼神复杂地闪躲着。
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想见你的母亲吗?”
杨娡猛地睁大了眼睛,有些语无伦次:“当…当然想…”随即她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我不想。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也不该打扰。”
于蔚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在原地矛盾、纠结、挣扎。
“你可以走了。”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杨娡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上一个时间线,我并不记得她会来上海。”于蔚阑盯着关紧的门若有所思,没有低头看向旁边的许志贤。“你早知道她是来找妈妈的,是吗?”他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再次停留到眼前的女孩儿。
“是啊”许志贤迎着他的目光刚要从旁边站起来,颇有些挑衅的意味。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许志贤猛地蹲下去。
这次进来的是凌星衍。
“哥,听说许特助在你这儿?”凌星衍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桌上两杯没喝完的美式,唇角带着玩味的笑意看向对面,“脚麻了吗?”
于蔚阑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回视着他。两兄弟的目光隔着办公桌对了一下。
许志贤蹲的有些发麻,扶着桌沿起身,没再看于蔚阑的脸色,麻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办公室。
凌星衍在关门前回头看了于蔚阑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和得意。于蔚阑也冷冷地回视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直到门完全关上。
“我是发消息让你来救我,但没让你这么直接啊……这也太尴尬了。”许志贤着急忙慌地回头看着恢复了一脸面无表情的凌星衍。
“许志贤,多着急也不能蹲他旁边。”她听出了其中的咬牙切齿,抬头对上那双审视时才会微眯的桃花眼,此时再无半点温和。
“凌星衍,你没立场要求我。”许志贤也不知怎得,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继续一脸平静地说道,但眉毛已经不知不觉皱在了一起“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此话一出,对面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吃醋,我只是很难过你不哄哄我…我不想让你俩共处一室……”修长的手指试探性地轻扯着她的衣角,小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那是你哥,又不是坏人……”许志贤有些头痛地扶着额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明明之前有人做过类似的事她还觉得可爱,“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见。”
“许志贤,你每次一见到他就成这样了。”幽怨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她停下脚步。“那个老男人有什么好,值得你惦记十年?”
“那是你哥!放尊重点,别一口一个老男人,而且你别忘了,我们就是为了他才来的上海。”许志贤有些无语,“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比我大吧。”
“放心吧,忘不了。”他轻嗅着近在咫尺飘来的发丝香气,却终究没勇气再靠近分毫。“母亲因他而死,这笔账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也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他扔下一句话,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慢悠悠踱步的橘猫。
许志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晚上,于蔚阑回到家中。
客厅一角的定制栖架上,一只毛色乌黑发亮的渡鸦正安静地理着羽毛。见到他回来,它兴奋地振了振翅膀,栖架旁特意设计的小窝里堆满了各色晶莹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于蔚阑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特制的饲料,轻声说道:“许小阑,是不是饿了?”
“等伤完全恢复,你就该离开了…开心吗?”他有些落寞。
渡鸦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低头啄食起来。
于蔚阑想起白天那个身影,她怎么跑来上海了?
他记起那趟出差。
那是2027年的秋天,集团在贵州黔东南有一个中药材种植基地的项目,不算大,但涉及当地几个村镇的林地流转合同,需要有人去现场看一圈。
于蔚阑本来不需要亲自跑这种级别的项目,但那片区域同时涉及一块地质勘探的争议地,牵扯到对家竞争对手的暗线操作,他决定亲自去一趟。
车开到一个村子附近时,路断了。前一天晚上的暴雨把一段土路冲塌了半边,车过不去,当地向导说前面镇上有人会来接,不过他们得大巴转小巴转摩的转三轮以后再走过去。于蔚阑下车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深色的皮鞋被污泥糊住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从秘书包里换了一双靴子,跟着向导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他没听过的腔调。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颤,像是在哀求。另一个声音更粗更响,口音很重,他听不太懂,但那个语气他很了解,是胁迫、威逼、不耐烦。
他停了一步。旁边的向导也听见了,脸色有些尴尬,低声说这家在办亲事,女方不太乐意,她奶奶收了五千彩礼。于蔚阑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地上扔着几段麻绳。里面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小,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蹙了蹙眉,朝向导偏了一下头:“去把人救出来。”
向导愣了一下,只得推门进去了。里面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传出几声剧烈短促的争吵,有人往外走。
女孩年纪不大,被带出来的时候手腕上还缠着麻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踩着一双开裂的拖鞋,跟在向导身后低着头走出来。
于蔚阑站在田埂上看了她一眼。她抬头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垂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根断掉的绳子。她身后的门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骂声,声调高而嘶哑,但没有人走出来追。
于蔚阑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女孩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他处理完镇上那些合同和勘探的事,回到酒店的时候,向导把她也带到了酒店大堂。她站在角落,还是穿着那件旧T恤,但换了双干净些的鞋子,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解掉了。
于蔚阑坐在大堂沙发上翻手机,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他示意她坐,她犹豫了一下,在对面那把椅子的边缘坐下来。
“多大了?”
“二十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奶奶。”
“你愿意待在那里吗?”
她摇摇头。
“那……你想继续读书?”
她又使劲点点头。
于蔚阑合上手机,眯着眼端详起她的脸:“愿意的话,”似乎被她的动作逗笑,有需求好啊,就怕没需求,“我们做笔交易。做到了给你一笔钱出国读书,我也能保证你未来不会受他们影响。”
杨娡抬头看他,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我要你做我父亲的情妇,”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给我盯着他,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汇报给我。”
女孩似是被吓到了,听着对面又轻笑了一声,仿佛鬼魅般的低语免责声明,“自愿原则,不强求哦。”嗯,就像上学时要自行购买的练习册。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还算稳:“可是……他那么大年纪,会不会嫌我太小?”
于蔚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似是嗤笑:“他只会嫌别人老。你再小一点他就该被当恋童癖蹲进去了。”
听着对面爽朗又老钱的笑声,她没敢吭声,垂着眼看自己的膝盖,过了半晌小声问:“那我要待多久啊老板?”
“看你本事。”于蔚阑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里带着从容,“一年七十万。”
杨娡抬起头,表情有些愣,像是在算七十万是什么概念。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于蔚阑先开口了:“看短剧看多了?2025年现金流很重要的。”他表情像是在说“你还不满足吗”,然后补了一句,“给我的信息越重要,有奖金。”
杨娡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再开口时声音大了一些:“老板,我没有嫌少。您救我的恩情我必须还,而且您还给我这么多钱我已经很知足了。再说了……”她顿了一下,“能不能被他看上和待下去还得看我本事,我还没做到这步,没资格提要求。”
于蔚阑端咖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罕见地抬眼看了她好几秒,目光不像是审视,更像是看到懂事孩子的意外与满意。然而后他放下咖啡杯,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温柔了那么一丝:“一年一百万。”
旁边站着的张秘书扶了一下眼镜,小声插了一句嘴:“于总,您又性情了。”
于蔚阑咳了一声,没理会张秘书,看着女孩继续说:“有觉悟,加钱!而且伺候一个多疑古怪的臭老头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记得使劲坑他钱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张秘书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没忍住,小声啧了一下。
于蔚阑偏头看他,他连忙收了声。
于蔚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当然知道张秘书在想什么。他那父亲,别的不提,在脸面功夫上的投入向来是舍得下血本的。定制西装一天一换、私教一周三次、什么表皮养护项目,算下来比自己年薪都高,长相身段在老头里确实是挑不出毛病。
于蔚阑和颜悦色地威胁道:“张秘书似乎持有不同见解呀,到底谁给你发工资?”
张秘书打一激灵,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转向女孩语气诚恳得像是做年终汇报:“是啊小姐,我们于总从不苛待员工。您每天守着一个烂黄瓜,着实委屈您了。除此之外,公司给您包十二险八金,他骂您两句都算是工伤。”
女孩被逗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好的老板。”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过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上我。”
于蔚阑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放心吧,你样貌不差,而且在他审美点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杨娡。”
于蔚阑心里默念了遍名字,收回摸向渡鸦的手,转身往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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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娡走后,于蔚阑转向张秘书方向,没看着他:“以后不用你调查人了,效率低信息还不保真,白瞎奖金了。”
张秘书大惊失色,眼前已经出现钞票飞走的幻影,连忙苦苦哀求:“于总啊,八卦确实容易夸大,不过我收集的信息还是比较详略得当的。”
于蔚阑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调查个信息还讲究上可读性了吗?又不是拿出去说书,扯什么详略得当。这个张秘书真是愈发的胆大妄为。他不忍直视地挥挥手:“你是听村口老头老太太瞎扯的还是蹲垃圾桶翻的快递盒?以后还是外包给私家侦探吧。”
张秘书先是被猜中饭碗手段一愣,然后对外包行为露出鄙夷的神情:“于总啊,您以为私家侦探就不翻垃圾桶了吗?”
“那你就去找人黑进去社交账号。”于蔚阑有些不耐烦,为什么短剧里搜集信息没这么多事,还只要三分钟,他大晚上打扰自己给个预告,第二天拿着故事会似的汇报还额外领钱。
“可是于总那个好像上不了台面……”张秘书嘟囔着,其实主要是太贵了……
“我都要开他户了还管那么多,你以为你搜集就是好道来的吗?”于蔚阑露出资本家的蛮横无理嘴脸。
看来于总深受无脑短剧荼毒,张秘书思索完在心中给老板定了性,决定把工作行程安排得再满当一点没空看杂七杂八的东西。
“于总,其实,您根本没有给杨小姐选择的机会对吗。”被于总赶出办公室前,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杨小姐有拒绝的选择吗,逃离被逼婚的家,或许称不上家,还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
“……”于蔚阑不知可否,是啊,脱下来的衣服再穿上去很难了,哪怕再多的金钱补偿,都否认不了他俩交易时的不对等,他在以钱权和绝境逼她。
真是败类啊,于蔚阑没再赶张秘书走,他真的很想问问,是不是自己无形之中也变成了父亲那样的人。